第七十章 望气
候人玉自知失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还好没有被前面的干瘦僧人听见,低声道:“刚刚你所说的,都是你编的?”曾难道:“是的。”
候人玉暗暗佩服道:“敢假借圣贤的名头编故事,可真有你的,我都没有这个胆子。”
曾难道:“如果你在背后编造我,我是个普通人都不介意,那按照他圣人的胸襟,就更不会介意了。”候人玉幽幽道:“就是因为他是圣人,所以才介意你借着他名头乱说嘛。”
曾难笑了笑。
候人玉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个无名小卒还笑是不是,当心今晚庄周找你好好聊天。”曾难喜不自禁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呆子!”候人玉想敲他脑袋了。
干瘦僧人在前面领路,越过大片的空地与一处小树林,指着前面的住所道:“那就是方丈室了,小僧就不陪施主进去了。”
“多谢大师领路。”曾难礼貌道。
“阿弥陀佛。”干瘦僧人回以一礼,“恕小僧不能多陪了。”
“大师慢走。”曾难看着他远去,身边的候人玉开口说道:“他气度不凡,是个真正的高僧,就是不知道比之慈苦禅师又如何?”
“慈苦禅师是谁?”曾难问道。
“不是吧,你不记得了?”候人玉惊讶的看了一眼曾难,“那天预赛的考官,其中那名僧人就是慈苦禅师了。”
“好像有点儿印象。”曾难记不清了。
“那看来慈苦禅师是比不上这名干瘦僧人了。”候人玉感慨道,“藏象寺里真是卧虎藏龙啊。”
“先去方丈室吧。”曾难走了过去,候人玉紧缩其后,跟着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
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候人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却看见曾难已经推门而入,马上跟了进去。
方丈室内门窗大开着,大片大片的阳光透了进来,是前所未有的光明。
一名瘦得皮包骨的老僧坐在陈旧的蒲团上,手中搓捻着一串棕色的佛珠。
他像是气短无力,枯手颤了不停,佛珠好半天才转一粒,尤其是那破破烂烂的佛珠,实在引人注目。
“方丈,是您找我吗?”曾难行了礼,对年老的长辈十分客气。
“是我找你,想必你就是曾难吧。”方丈停止搓捻佛珠,慢慢睁起了眼睛,“最近一直有人提及你的名字,说你是个有德行的人,雕刻出的石像仿佛活了起来。”
“方丈谬赞了。”曾难十分谦虚。
方丈说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德行的人,可惜你虽有慧根,但却不曾真正修行过。”曾难道:“我只是个石雕匠。”
“传闻有德行的人,能洞悉事实,万物皆明,光是一瞧,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与本质。肉眼已经不是肉眼,而是心眼了。”方丈慢吞吞的说,“曾施主是个有德行的人,能否用你那一只眼睛看看老衲呢?”
候人玉看了看方丈,心想:“他就不是这个样子,又有什么好看呢?”
“传闻先秦时代有炼气士,站在高处远远一看,就能穿一个人乃至一个国家的气运。散则为气,气聚为形,气就是一个人的本质了。”曾难仅有一只眼睛,屏气凝神,细细一望,就看见枯瘦老僧仍然在原地,他不由得心生迷惑,却猛地发现老僧手上的佛珠已经消失不见了。
老僧微微一笑,说道:“曾居士,你再看看。”曾难再次凝神一看,身躯猛地一震,老僧早已消失不见,蒲团上只有一串破旧的佛珠。
曾难难以置信,又再看一眼,这回佛珠与老僧都消失不见,不由得大汗淋漓,口不能言。
候人玉看了又看,搞不懂曾难在震惊什么,那老僧不就好端端的坐在这边吗?
曾难一下子平复了心情。老僧重新恢复原样,问道:“曾居士,你看到了什么?”曾难感慨道:“方丈你到底是佛珠还是僧人?我一下看你是佛珠,一下看你是僧人,再看两者都消失不见了。”
老僧微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佛珠还是僧人,更别说曾居士你用眼睛来看了。”
候人玉实在摸不着头脑袋,两个人说话实在是匪夷所思,就连言语上的辩机也没有了。
曾难坐了下来,与老僧面对面,说道:“方丈你也是个有德行的人,不如你看看我吧。”老僧睁开眼睛,认真一瞧,叹气道:“我看见你残疾的面孔,估计是活不成了。”
候人玉微微有些着恼,好端端的,老僧怎么骂人?但他是个有灵性的人,马上反应过来,面露复杂之色,明白老僧将要圆寂了。
有一则故事正好解释其中的奥妙。苏东坡与佛印禅师共坐,苏东坡问佛印他像什么,佛印说像佛。佛印问苏东坡看他像什么,苏东坡觉得机会来了,说道:“禅师你穿黑色的衣服,看起来像一坨牛屎。”佛印禅师笑而不语。
曾难与老僧两人互为镜子,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对方的模样,而是自己内心最纠结的事物。
曾难笑了笑,说道:“方丈你再看。”老僧“咦”的一声,面色古怪道:“我看你又有了生气,性命无碍了。”曾难道:“方丈你继续看。”老僧把混浊的眼睛凑近了,盯着曾难那可憎的脸庞,头一回显露了如此强烈的情绪,惊疑不定道:“我看你一会儿生一会儿死,生死完全不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曾难道:“这可能就是我雕刻的本领了。”老僧沉思许久,突得恍然大悟,说道:“难怪别人说你的雕像活了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候人玉看不懂其中的奥秘,只执着一时的胜负,却看曾难没有落入下风,不由得欢喜鼓舞,直接问老僧道:“你找曾难来,只是让他和你互瞪吗?”
老僧并不在意候人玉的不礼貌,只是念了声“阿弥陀佛”,念道:“孽债孽债……”
候人玉隐隐不适了,回头看向曾难,却看见他满脸复杂之色,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僧吁道:“曾居士已经猜到了吧。”
“是,我已经猜到了。”曾难承认。
“猜到了什么,你们在瞒着什么!”候人玉急得跺脚。
老僧说道:“候人玉,你认得我吗?”候人玉只觉得莫名其妙,说道:“我怎么认识你,我根本没有见过你啊。”老僧问道:“曾施主,你认得邱劫磨吗?”曾难道:“我认得,他是我的师公。”
“孽缘啊——”老僧叹道,“邱劫磨正是我的徒弟。”
曾难不由得“啊”的出声,听得老僧接着道:“玉人儿是邱劫磨带回来的孩子,也正是我一手养大的。”
“啊?”候人玉也叫出声来,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僧道:“曾难,同他说说你是谁吧。”曾难也不得不感慨缘分的奇妙,说道:“我就是当年玉人儿所拯救的那个婴儿。我根本没有死,那些所谓的传闻,根本是候王爷放出的假消息。”
“假的!”候人玉身躯猛地一颤,叫道:“你就是当年玉人儿所拯救的婴儿……原来如此,难怪我看你如此熟悉。”
曾难复杂道:“我也难以想象这世界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不相信。本来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我真正的父母早已去世,身世之谜与我全无半点关系。”
“曾居士,这就是因果了。因果是甩不掉的。”老僧愁苦道,“更何况这不是你一人之因,而是藏象寺众僧之因,就连我也逃不掉。”
曾难反问道:“你们已经确定了?”老僧道:“这七日间,我们反反复复的查探,曾居士你就是当年那个婴儿。”
曾难长叹道:“人们为什么要为了这等蝇营狗苟之事蹉跎生命?”老僧道:“非我所愿。”
曾难目光闪烁,说道:“是候王爷派人来调查的?”老僧道:“是的,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曾难摸了摸自己的丑脸,感慨道:“我这张脸太好认了,可我自己却蒙在鼓里,太容易被有心人发现了。也许我就不该对玉人儿一事表现的感兴趣,或许这就可以蒙混过去了。”
“是我的错!”候人玉身躯颤抖个不停,冲了过去,说道:“都怪我,一定是那天父亲问我关于佛师的事,我顺口把曾难提了。都怪我,都怪我。”
老僧搓捻着佛珠,叹气道:“这不怪你,这就是宿命了。”曾难道:“我不信命。”老僧道:“如果不是命,又是什么促使我们来这的?就连我俩也逃脱不开。”
曾难若有所感,看向门口,说道:“是天性,各自的天性促使各位来这的。”
候人玉失魂落魄,他仍然困惑,问老僧道:“莫非我真的是玉人儿转世?”老僧摇了摇头,说道:“轮回之说只是为了维稳,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轮回。”
候人玉叫道:“可我总感觉曾难如此相熟,这又怎么说得清?”曾难出言道:“可能我是候王爷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