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火莲
小和尚顺着问道:“为什么要勘破真假呢?”候人玉说道:“你想想修行路上多少迷障,你若是分不清真假,那岂不是南辕北辙,越陷越深。”
“也就是说,想要成佛,先勘破真假?”小和尚若有所思。
“是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佛家不少经典是借喻的。”候人玉侃侃而谈,“先贤认为理论只是过河的工具,只要渡过彼岸就立刻舍弃,所以不在乎工具的真假,但凡人没有大毅力大智慧,一不小心就会理解错误,踏入魔道。正如神鬼报应之说,本意是劝愚夫向善,却被有心人歪解,谋取利益。我的理解是想要成佛,就得先勘破真假,找到真正能够渡过彼岸的修行之法。”
小和尚有所意动,却按耐下来,问道:“曾施主,你的看法呢?”曾难正在雕石,随口说道:“无佛就能成佛。”
小和尚身躯一震,急道:“曾施主不可妄言,会有口业的。”
“无佛就能成佛?”候人玉目光烁烁,说道:“禅宗有一典故,大意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杀到无佛无神,那自己就是神佛了。曾难你是这个意思?”
“不是。”曾难说道,“当世界不需要‘佛’这个概念,那就是天下大同,人人如佛了。”
小和尚连连摇头,说道:“怎么能够无佛,没佛不是一切都乱套了。”曾难反问道:“佛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小和尚说:“自然是劝人向善,解脱烦恼。”曾难道:“如果世人都善良了,都没有烦恼了,那你们是不是没有存在的必要呢?”
“这不可能!”小和尚连忙道,“世人怎么可能都善良,都没有烦恼呢?”
曾难转过头,那张脸似笑非笑。小和尚说出这句话时,不由得一阵茫然,总感觉自己所信之物有所动摇。
“阿弥陀佛。”一名中年僧人从树林间走了出来。他清癯干瘦,头顶五髻,全身犹如青铜浇筑而成,给人种利剑般的锋利。
小和尚看见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师傅!”干瘦僧人不言苟笑,瞧了弟子一眼,说话之间有股威严,说道:“我知道我弟子的器量,这些问题他是回答不出的。我偷偷跟在他后面,听两位施主解惑已有三日了。”
“三天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候人玉摸了摸胳膊,起了鸡皮疙瘩,有点厌恶被人窥视的感觉。
曾难倒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瞧了那僧人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像是早就有所察觉。
干瘦僧人看了眼曾难的长相,不由得蹙了蹙眉头,眼中并没有厌恶,反倒生起怜悯之心,说道:“我观这位曾施主,是一位有智之士,但有些话却有失偏颇。人人都善良,并不代表佛教不需要存在,我们存在的意义正如律法一样,人人都不犯法,律法就不该存在吗?”
候人玉微微一怔,居然连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甚至还觉得这个僧人说的很有道理。
曾难反问道:“那佛法可以取代律法吗?”干瘦僧人欲言又止,一瞬间想说可以取代,但元朝佛家独大,全仰仗元皇大力推崇,自己若说佛法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只怕是触及了朝廷的底线。
干瘦僧人想了又想,默默叹了口气,说道:“不能取代。”曾难说道:“那么可以用律法取代佛法吗?”
干瘦僧人马上回道:“不可以取代。法律可以稳定社会,却不能让人保持良善,佛法既可以让人保持良善,也可以助人解脱烦恼。”
曾难道:“正如你所说,律法是稳持安稳,佛法是助人向善、解脱苦恼,两者是不冲突的。那如果有个理论,没有佛教的糟粕,远远优于你们,能够广开民智,你们愿意被它取代吗?”
干瘦僧人眼神不定,不正面回答愿意不愿意,而是道:“那也没必要让佛家完全消失。”曾难又问道:“那把你们无用的东西通通革除,只留下思辨的东西融入其中,你愿意吗?”
干瘦僧人目光幽幽的闪,仍是不正面回答,说道:“这天底下还有比佛家更全面更优秀的理论吗?”曾难笑了出来,说道:“天底下的宗教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不可以被取代的,正如不可一世的君王,认为自己的王朝能够永垂不朽。清醒过来吧,事物总是在发展的,没有你,还有他。天地四方曰宇,古往来今曰宙。宇宙时空多么广袤无垠啊,把你那无用的糟粕丢掉吧。释迦牟尼都在苦海里打转,我们都是要被淹死的人,真理的彼岸又有谁能够了解全貌?”
干瘦僧人久久不语,震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小和尚深敢震惊,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傅被人驳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候人玉只是瞧着曾难,一副思索的模样。
干瘦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轻声道:“你刚刚所说的就是‘道’了吧。”曾难道:“是道的一部分。”干瘦僧人道:“有史以来最奇妙的字就是‘道’,可以用字面解读,又不可以用字面解读,可说又不可说,真是奇妙至极。光‘道’这一个字压过佛家所有。我想请问你,你所理解的‘道’是什么?”
曾难说道:“是规律性和本源性。”
“那囊括了太多太多了,相反佛就没有道那么复杂。”干瘦僧人微微一笑,微着眼睛道:“按照佛家的理论,成佛者不再少数,那按照你‘道’的理解,恐怕没有一个人真正得道吧。”候人玉听得眉头直皱,曾难问道:“你听说过庄子和惠子吗?”
干瘦僧人暗自一笑,还当要拿庄周说事,说道:“两位先贤自然是听过的。”曾难说道:“有一日,庄子和惠子游玩,来到一处池塘前。这池塘死水一片,淤泥臭不可闻。
惠子说:‘这里不会有植物了。’庄子反问:‘你又怎么知道里面不会有植物呢?’惠子说:‘死水一潭,淤泥都臭了,什么样的植物能在其中生存?’庄子说:‘你不知道莲花吗?莲花是出自淤泥当中的。’惠子说:‘我当然知道莲生长在淤泥之中,但这池塘死水一片,我想是不会机会诞生出莲花,更别说我到现在也没有看见莲花的踪影,所以没有植物会在其中生存。’
庄子说:‘你所想的只是现在之想,你所看也只是现在之看。’惠子说:‘未来也是如此的。’庄子忽然问道:‘那你相信火中能栽种出金色的莲花吗?’惠子匪夷所思道:‘火中怎么可能栽种出金色的莲花?’庄子正色说:‘火中怎么栽种不出莲花?’惠子说:‘被大火一烧,什么东西都成灰了,是不可能栽种出金色的莲花。’庄子说:‘栽种不出来?’惠子说:‘绝无半点可能。’庄子说:‘你说火中是绝不可能栽种出金莲花,是因为违背事物的发展,但这淤泥塘中却有微小的可能性,能够诞生出白色莲花,又怎么能说不可能呢?’惠子明白他的意思了,幽幽的说:‘现在我又相信火中能够栽出金莲花了。’”
干瘦僧人听完这个故事,感慨万分,哪还不懂其中的道理,喟叹道:“先贤之智慧,是我等无法企及的。”曾难说:“得道正是在淤泥当中种出白莲花,你相信火中不会诞生出金莲花,却为什么不肯相信淤泥中有极小概率能诞生出白莲花,化微小的可能为可能。”
干瘦僧人目光闪烁个不停,喃喃道:“火中栽莲,火中栽莲。”他念了几声,缓过劲来,恭敬道:“受教了。”曾难道:“禅师您客气了,谈不上指教。”干瘦僧人摇了摇头,说道:“曾施主,其实我突然露面,也有方丈的命令,他让我带你去方丈室一聚。”
“方丈找我?”曾难意外道,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藏象寺的方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见他。
“他找曾难做什么?”候人玉也奇怪,却看见曾难好像明了的样子,越发迷惑了。
“曾居士,走吧。”干瘦僧人客气道。
候人玉马上跟在曾难后面,想要一起跟去,却被干瘦僧人拦住,说道:“候公子就呆在此处吧。”曾难说道:“让他一起去吧,这件事与他也有关系。”干瘦僧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孽债啊……”
候人玉不明白怎么和他有关,心中有了种不详的预感,紧紧跟在了曾难身后,三番五次想要询问,却又说不出声音。
曾难看出来了,柔声道:“你想问便问吧。”候人玉眼睛乱瞟,久久问不出与自己有关的问题,竟然问道:“我看过庄周,你所说的那个故事我怎么没有听过,是他弟子编写的?”曾难眼见干瘦僧人离他有点距离,压低声音道:“那个故事其实是我编的。”
“啊?”候人玉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