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着面的说书人离开了，像是刻意在李逍遥面前展露其神异之处般，背对着他走出两步，身影便像是被水冲淡的墨迹一般渐渐淡去，最后了无踪影。
李逍遥也不在意，他前世见过的大场面，见过的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根本不至于被这么点阵仗吓到。
他只是转身把画卷丢进了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抬头看了看头顶高悬的双月，心想在车后座对付一晚上算了。
李逍遥感染了矿石病，发病时间很规律，如果按时吃药，使用延缓发病的阻断剂的话，大约每半年发病一次。
距离他上一次矿石病发作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李逍遥记得很清楚。
在刚才，其实他就已经隐隐有所预料了，下午遇到那老头，用完飞剑之术后，李逍遥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隐隐炙热了起来。
——那代表他的体温在缓慢升高。
对于常人而言，这或许只是感冒或者发烧的前兆。但对于感染者而言，这就是矿石病发作的前兆。
矿石病的发作，往往伴随着体温升高、身体疼痛、意识模糊、严重的还可能会出现幻觉，这种状态显然不适合夜间赶路。
李逍遥把后座上裹成一团的毛毯拉开，拿了一盒矿石病阻断剂放在手边，打开越野车的通风系统，直接钻进了毛毯。
阻断剂和特效药都是针对矿石病的，不过实际使用情景有所区分。
特效药一般用在日常生活中，需要长期服用，每天按时吃药，就可以延缓发病和恶化速度。
而阻断剂一般用在矿石病发作的过程中，比如在发作时遇到了敌人或者意外灾害，需要立刻动起来，就可以用阻断剂暂时阻断源石在体内的动作，以此保证自己的行动能力。
李逍遥其实是准备了睡袋的，不过今夜情况特殊，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李逍遥需要保证自己能最快速度吃下矿石病阻断剂，恢复自己的状态，所以才只盖一层毛毯。
跟他当年睡破庙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李逍遥心想。幸好自己已经下了山，不然又要费劲找理由躲开那个女人，免得她看见自己矿石病发作想留在身边照顾自己...
否则的话，自己若是在意识模糊之下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在安静放松下来后，他反而越能感知到自己那正在逐渐升温的身体，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了起来。
痛苦随之而来，李逍遥闭上了眼，模糊中似乎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按在他的发顶，轻轻抚动着。
李逍遥虚虚地睁开眼，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蓝发身影，穿着道袍，伸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发顶，像是在对着他笑。
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吗？但就连矿石病发作时的幻觉都是那个女人......
李逍遥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你真是没救了，李逍遥，真是没救了。
“安心睡吧，徒儿。”那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在他耳边响起。“师父在这里陪着你。”
李逍遥模糊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抬了起来，接着脑后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像是睡在了温热的天丝绒枕头上，手似乎也被握住了。
那只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掌，像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安抚他的痛苦。
令垂眸看着眉头紧皱的李逍遥，在心中轻叹一声。
可惜，自己当年捡到逍遥时，他就已经感染了矿石病...
这么多年来，逍遥一直以为他的病发作时避开了她，可令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
傻徒弟，你师父我可是“岁”的十二分之一，又怎么可能连一座小小道观之中发生的事情都察觉不到呢？
令知道，矿石病发作会使人意识模糊、产生幻觉。所以她刻意等了一段时间才到李逍遥的身边来陪着他，因此也并不担心自己的出现会让李逍遥察觉什么。
令无声地摇了摇头，紧紧抓着李逍遥的手。
“令...？”低哑的声音在车内低低响起。
令垂眸看着李逍遥那双虚虚睁开的眼睛，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嗯，我在哦。”
......
夕独自坐在灰齐山的山巅，望着头顶的双月，又低头看向李逍遥和令所在的方向：“......”
刚才那女人急匆匆地就走了，连话都没说一声，还以为是怎么了，没想到也只不过是她徒弟矿石病发作了...至于跟她徒弟要死了一样急匆匆下山吗？那模样，就差飞下山去了。
还是头一次看见一向悠然潇洒的她有这般的急切模样。
真不理解。
......
李逍遥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里，那些被他无情拒绝的女人们全都变成了令的模样，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看着他道；‘前世你拒绝我，今生我就让你爱而不得...这就是报应！’
李逍遥看着满屋子的令，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造孽啊...”
李逍遥醒了过来，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沉默不语。
自己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个梦到底是幻觉，还是某种潜意识的预示？
仔细想来，记忆之中，那些曾大胆向自己表露过心意的人们——闺秀、女侠、将军、公主、捕快...包括那个野生的神明！她们全都无一例外地，在自己的记忆中模糊了面容。
李逍遥自认为记性一向很好，有许多路人就算他只见过一面，也能在多年后精准地回忆起那人的面容，但此刻他却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了...连具体是什么种族都想不起来！
要不是这个梦的警醒，他甚至都发现不了这件事。
“妈的...”李逍遥骂了一句，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脑袋睡着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虚虚握了握，叹了口气。
“果然是幻觉...”
这件事绝不正常，昨夜自己矿石病发作，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也有可能是被人暗中下了幻术，故意模糊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心中对那个女人起疑...
头好痛。
真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