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日夜
曾难在烈阳下晒了许久,太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偏离了位置,把荫凉留给了他。
这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曾难一个人了。他把身旁的包裹扯了过来,里面用脏布层层叠叠的包着。
没有像其他匠人一样拥有那么多工具,曾难包裹里装得只有锤子和凿子,以及一小把刻刀。
曾难左手拿锤,右手拿凿,对着半人高的大石一下下凿着,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削去水果的外皮,石屑与碎石纷纷而落。
差不多凿了四十七下,一个小和尚端着午饭跑了过来,小口小口的喘气,说道:“施主,原来你在这,真是让我好找。”
曾难停下动作,把锤子和凿子放了下来,说道:“麻烦你了。”小和尚仍然恐惧曾难的脸,但听声音却可以感受出他是个温和的人,把端饭的盘子放在地上,问道:“就放在这可以嘛?”
“可以。”曾难扭过身子,那张可怖的脸完全显露了。
小和尚颤了颤身子,这回却没有跑掉,硬着头皮盯着曾难的脸,不由得想:“唔,还是不行,真是让我接受不了。”把眼睛偷偷移开了。
曾难把斋饭端了起来,身上是灰扑扑的石灰。小和尚忍不住说道:“你手上都是石灰,这样很容易吃坏肚子的。”他说出口,不由有几分后悔,自己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曾难停下进食的动作,问道:“这附近有水吗?”
“有。”小和尚指了指左边,“那边有口井。”
曾难放下斋饭,把上衣脱了下来,赤着灰黑分明的精壮胸膛,去那边用井水冲刷了遍身体,这才回来继续吃饭。
小和尚欲言又止,最后壮起胆子问:“您的身体和您的脸,是被火烧伤了吗?”曾难沉默片刻,说道:“大概是天生的残疾吧。”
“啊,抱歉!”小和尚连忙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我并不在意。”曾难平和道,注意到小和尚若有若无的视线,把瞎眼的眼皮摸了摸,说道:“你是想问我这只眼睛也是被火烧坏的?”小和尚被看破了心思,那张脸顿时涨红了,连声说:“施主……我不是……”
曾难摇了摇头,道:“你用不着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小和尚犹豫道:“真的?”曾难道:“真的。”
小和尚壮起了胆子,问道:“那你这只瞎眼是天生的吗?”说完又有些后悔了,这无疑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自己不该如此直白的。
曾难说道:“这只眼睛是我自己挖下来的。”
“自、自己挖的?”小和尚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自己的眼睛,低声道:“那很痛吧?”曾难道:“现在我已经不疼了。”小和尚幻痛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连摇头,说道:“让我挖我肯定不敢挖。”和曾难说了那么多话,倒也不惧怕他的长相了。
小和尚觉得曾难不像个石雕匠,那些匠人们基本都是大老粗,说话总带有污言秽语。曾难却完全与不同,他平易近人,说话十分有条理。
小和尚不免有些愧疚,自己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哪怕曾难说不在意自己残疾,但哪有人真的不在意呢?
小和尚硬等曾难吃完饭,帮他收拾好脏碗离开。等到了傍晚,又准时曾难送饭。小和尚静静看着曾难吃饭,完全不在意他的容貌了,转而又想起师傅给他留得课题,变得愁眉不展了。
“你在苦恼什么?”曾难关切道。
小和尚懊恼道:“明天师傅要抽查功课,可我太愚笨了,到现在也不理解经书上的含义。”曾难奇怪道:“你师傅没有教过你吗?”小和尚道:“师傅让我们自行理解一遍,这样纠正的时候印象就深刻了。”
曾难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哪里不懂,说给我听听。”小和尚惊讶道:“施主你懂佛经?”曾难道:“我不懂,你就念给我听听吧。”
小和尚有所犹豫,但想想自己正好可以背诵给曾难,同时加深自我的印象,于是就从头慢慢背了下来。
曾难没有研学过佛家经典,其中诸多名词不理解,于是就一一询问小和尚。小和尚头脑并不灵光,却是个有毅力的人,这些早已死记硬背下来,都回答了他。
曾难与小和尚正好相反,他师从朱先生,细细听了佛经,竟用儒、道两家来解,正是一窍通而百窍通,把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小和尚开始满脸迷茫,渐渐惊为天人,真正有些崇拜曾难了,深深的对他鞠了一躬,收拾好脏碗就走了。
曾难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赤着上身,孤零零坐在脏兮兮的地上,仰望即将落下的太阳。
他什么也没有做,静静的坐着,等太阳完全落下,周遭的景色完全看不见了,才从身边摸出锤子和凿子。
曾难不用眼睛,光是听风落在石雕上的声音,就知道该如何雕刻了。他拿起锤子与凿子,一下又一下的雕凿。
忽然,旁边有人说道:“这么黑,也亏得你雕得下去。”曾难猛地惊醒了,往旁边看了过去,候人玉提着模模糊糊的灯笼,俏颜像月光般朦朦胧胧。
“你还不睡啊。”曾难放下手中的工具。候人玉嗤笑道:“这么早谁睡得着,平常这个时候,我还得去花街逛一逛呢。”曾难“嗯”了一声,听候人玉说道:“你真的在雕啊,不怕雕坏了?每个人可都只有一块石头。”曾难听出他话里的担心,说道:“没有关系,我经常在黑夜里雕刻。”
候人玉把灯笼提上前来,把石雕那么一照,居然真得没有损坏,反而石头已经逐渐显出雕像的轮廓了。
候人玉很是惊讶道:“真的没有雕坏啊,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曾难说道:“熟能生巧吧。”
“熟能生巧?”候人玉不屑一顾,“你是几岁开始学雕刻的?”
曾难道:“十四岁左右吧,我有点记不清了。”候人玉哼的一声,说道:“我比你还早上四年,也不见得我超过了你。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天赋,没有天赋再怎么努力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