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刻,阿米卡感到自己像是跌入了某个漩涡,粘稠的流体裹挟着她整个躯体送向更深的地方,耳畔充斥着刺耳的嘶吼,彷佛要贯穿她的脑膜。这个过程似乎持续了几个瞬间,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等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阳光从碎花格窗间透了过来,无数细密的尘埃在光中飞舞,樱桃木长桌边,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正翻看着一本书。
周围闻不到那股特殊的猫屎味,也许比德沃斯先生刚一醒就溜走了。
阿米卡扶着脑袋坐了起来,听到桌边的男人调侃道:
“你终于醒了,如果你一直这么躺下去,我就要去给你找一床毯子了,不过这里的先生们显然不如后勤部的慷慨,他们送来的咖啡甚至连方糖都不给提供。”
“阿斯蒂先生?”阿米卡认出了男人的模样,看见他的鬓角比上次添了几丝刺眼的白发,忍不住问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斯蒂先生放下了书,伸手扶了扶下坠的眼睛,用无奈又好笑的目光望向了她:
“昨天夜里你究竟在图书馆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阿米卡的脸上有些茫然。
“执勤的守卫看见你一个人半夜提着灯在城墙上闲逛,便跟着你一路来到了图书馆。结果刚一进去,就看见你像疯了一样在书架间乱窜,撞倒了好几座书架不说,还将图书馆里封印许久的一件秘物误打误撞解开了。随后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秘源波动把附近所有的哨兵全引来了,如果不是昨晚那位副团长值班,只怕这场闹剧要吵到天亮。”
阿米卡微微张嘴,原来昨晚那场可怕的入侵,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吗?
阿斯蒂留意到她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从桌上取来另一个杯子递给了她,阿米卡下意识接了过来,杯壁早已凉却,里面的咖啡散发着一丝苦涩的意味。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留意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喝下午茶的地方,在阿斯蒂先生的不远处是一道铁栏杆,门口有两个守卫正警惕地留意着门内的动静,更远些的地方还能隐约听到喝骂。
这是一间询问室,只不过询问的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阿米卡这才明白是阿斯蒂先生给自己挡了箭,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醒来的地方估计连阳光都看不到,更别提没有放糖的咖啡。
“说说吧,虽然没有提前告知你图书馆里留着一件秘物,这的确是我的责任。但你看上去并不是那种精神异常的人,起码不会在半夜三更跑到图书馆里开狂欢派对,”阿斯蒂先生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抖,将杯子重新放到了一边,指了指她膝盖的方向,“而且自从你醒来后,就一直抱着那个罐子不放,如果我猜的不错,那是你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对吧?”
阿米卡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这趟荒唐之旅并非一无所获。那座诡异的小镇,神秘莫测的仪式,以及里面扭曲的怪物……她有太多故事值得讲述,而眼前的阿斯蒂先生显然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她将罐子抱了起来,随后,她便愣在了那里。
那玻璃罐里原本漂浮在透明液体里的婴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蠕动的血肉,它足有一个婴儿大小,上面覆盖的薄膜间隐隐透着恶意的目光。更令人惊惧的是,它是活的,那缠绕其上的网状血管不停地搏动着,就像心脏一样。
“带有轻微污染的小玩意,从哪来的?”
阿斯蒂先生蹲了下来,敲了敲玻璃壁面,那团彷佛沉睡的血肉彷佛被侵略了领地,瞬间趴到了壁面上,露出了隐藏在血管间的重重锯齿。如果不是有玻璃罐在,这怪物下一刻就要扑到人的脸上吸食脑髓。
阿米卡下意识就要将这罐装怪物丢到地上,但她生生忍住了这份冲动,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阿斯蒂先生:
“它……它原本不该是这样的!阿斯蒂先生,它之前在我的眼前明明是一个人类的婴孩,会哭,会眨眼睛,我因为可怜他,就将他带了回来,怎么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米卡又惊又惧,联想起在那座小镇里经历的一切,她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新的一轮梦境中。
“不要着急,”阿斯蒂先生耐心地安慰道,“梦境里的确存在这种认知障碍,有时候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这种事情就算经验再老道的契魔者也会受挫。说说看,你究竟碰到了什么?”
在阿斯蒂先生蓝湖般澄澈的目光下,阿米卡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将玻璃罐放到了一旁,思索了片刻,从昨晚冒雨去图书馆开始讲起。
她讲的很全面,这其中没有漏下一丝细节,连那两次听到类似火车鸣笛声的嘶吼也说了出来,包括那个穿着长袍的神秘女性,以及那句神秘的谶言,一直到她遁入梦境,深入那座名为丰收的小镇。
唯一隐藏的事情只有比德沃斯先生,因为这涉及另一桩悬案。比德沃斯先生曾经帮了她两次,在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前,阿米卡想他应该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在讲述的过程中,阿斯蒂先生保持了良好的风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打断。哪怕那句“赞美蔷薇”也没有在他的脸上掀起一丝的波澜。阿米卡不禁感慨这位先生实在是博闻广见,昨晚那场可怕的冒险在他的眼里只怕不值一提。
直到最后她提起了那面名为“失落者之镜”的秘物时,阿斯蒂先生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面镜子现在还在你的身上吗?”
阿米卡这才想起了它的存在,连忙往身上摸去,等她的手伸入右侧口袋的时候,脸上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黄铜小镜。
失落者之镜。
阿米卡抿着嘴,将这件秘物递给了阿斯蒂先生,后者接了过来,左右翻看起来。
“果然是一件秘物,”阿斯蒂先生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凝重,“而且它的序列只怕不是简单的次级,而是一件‘禁器’。”
禁器。
阿米卡听到这个称谓,忍不住握紧了手掌,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轻松。
“别担心,虽然没那么简单,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阿斯蒂先生笑了笑,将镜子还给了阿米卡。
少女不可置信地接了过来,脑海里刚冒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怎么就随随便便扔给我的想法,随后便听到男人说道:
“虽然称之为禁器,但处在这一序列的秘物大多是因为达到了特殊收容的条件,由于威胁度尚处在可控的范围内,所以还是能被少部分人接触到,保密程序只比次级严格一些。”
阿米卡忍不住问道:
“阿斯蒂先生,您所说的次级又是什么?难道是威胁性比禁器还要小的秘物吗?”
作为一个超凡世界的新人,阿米卡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汲取知识的时机,更何况眼前这位阿斯蒂先生明天就要启程深入森林了,在他走后,只有枯燥的图书陪伴着自己。
更何况自己现在闹了这么大的乱子,管理层批不批准自己接管图书馆还有待商榷。
“严格意义上讲,次级或者禁器这类称谓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区别它们。秘物之间的区别在于收容的条件,或者说污染溢出的可能性,这才是决定他们处在序列上下的真正原因。对于次级秘物本身而言,收容难度小,污染溢出可能性并不大,即使随身携带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所以这一类秘物被统称为次级。”
阿斯蒂先生顿了顿,将自己那顶一直以来都戴在头顶的黑色圆帽取了下来,放到阿米卡的面前,用玩味的语气说道:
“就比如,这就是一件次级秘物。”
阿米卡顿时瞪大了眼睛,一件秘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阿斯蒂先生戴在了头顶,而他本人看上去似乎丝毫都不受影响,可这帽子分明怎么看都像是衣帽店那种打折促销的商品……
随后,她便愕然地看见这个帽子的底下伸出了两只兔子的腿,一蹦一跳地顺着桌子,踩着阿斯蒂先生的肩膀回到了他的头顶,兔腿一缩,完好地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魔术师的魔法帽,编号C-078,”阿斯蒂先生笑了笑,指着头顶的帽子说道,“据说这顶帽子和那个神秘莫测的格林马戏团有些许关系。这个帽子只要离开脑袋,就会想法设法回到上一次戴它的人头上,所以这就意味着只要摘下它后,中途有人戴上了它,帽子主人的身份就会变换。”
阿斯蒂先生提醒道:
“值得注意的是,帽子回到脑袋的方式是不惜一切代价。曾经有记录显示它为了让主人戴上它,甚至踢掉了那个倒霉主人的脑袋,不过除了这一点外,它是一个很好的储物仓,里面大约有一立方米的空间,可以帮我储放一些不便携带的东西。”
阿米卡愣愣地望着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帽子,这时留意到一个细节,好奇地问道:
“您刚刚说它的编号是C……”
“C-078,”阿斯蒂先生解释道,“在次级这个序列里,按收容难度和威胁性分为CDE三个等级。这顶帽子因为和那个格林马戏团沾了关系,再加上一些不光彩的前科,所以就升到了C级,其实在我看来,它只是一顶戴上去很舒服的帽子而已。”
一顶曾经杀死过主人的帽子,居然在阿斯蒂先生的嘴里只得到了“戴着很舒服”的评价……阿米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吐槽,她想起自己这面顺来的“失落者之镜”,忍不住问道:
“您的帽子拥有储物的能力,居然只占有C的编号,次级这个序列尚且如此,那这面失落者之镜又因何能有禁器的等级?”
“很简单,”阿斯蒂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认真,“在我用秘源探查过后,已经发掘出了这件秘物的两个能力,以及一个缺点。”
两个能力换一个缺点,这似乎不算一笔太亏的买卖,阿米卡点了点头,连忙询问具体细节。
“第一个能力,想必你已经感受过了,它拥有自由穿梭梦境的能力,如果我感觉不差的话,穿梭梦境后所落的位置应该与你的记忆有关,具体的做法,你按住镜子的时候……不是现在按。”
阿米卡连忙松开了蠢蠢欲动的手指,讪讪一笑。
阿斯蒂先生继续说道:
“你在按住镜子的时候需要在大脑里构想出一幅场景,而且这幅场景必须是在梦境里真实存在,且有明确地标能够对应的,简单而言,就是穿梭梦境。不过这个构思的过程颇为苛刻,如果你的记忆里混出了别的画面,或者记忆模糊,你会随机传送到梦境中其他的地方,如果你足够幸运,或许能近距离拥抱深渊。”
阿斯蒂先生用一句恶趣味的话打消了阿米卡的想法,随后继续补充道:
“而它的第二个能力其实就是它的缺点,这在我看来要比它第一个穿梭梦境的能力要出色许多,你应该注意到了,这面镜子上看不到任何的映射。”
阿米卡在梦境里就留意到了这个古怪,而且灵性一直都在提醒自己不要盯着它看,这时听到阿斯蒂先生的叙述,她便往镜子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果然,镜面上没有任何东西映射出来,没有阿斯蒂先生,没有自己,也没有窗子和樱桃木桌,里面一片空白,却让人分明能感受到,它的确是一面镜子。
“我的秘源只能告诉我一个大概,但我能感觉到,如果将这面镜子对着人,或者物,达到一个临界时间后,它会将对映到镜中的东西一点点拖进梦境之中,确切的时间我无法得知,还需要你自己去实验。而这也是它为什么被我认为是禁器的原因,因为它和梦境,和那片深渊沾了边。”
说到这里,阿斯蒂先生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黑夜’,也就是你们那位团长曾经说过,任何和深渊或梦境有关的东西,都不会像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