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冒着炽眼光芒的巨大熔炉高悬在天。因为昨晚下了一场秋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气息。阿米卡漫步在城墙上,远远望见林风拂过那茂密森林的树梢,大片大片的墨绿伏了下去,仿佛风吹麦浪。
阿斯蒂先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情,只是问少女饿不饿,阿米卡这才觉察到自己两天以来都没有好好休息,精神虽然还好,但肚子却委屈地叫了一声。
图书馆楼下的餐厅按时在下午3点后开放下午茶,黑林堡垒的高层军官们有时候会来这里点一杯咖啡,或者一杯红茶,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工作。
阿米卡要了一杯伯爵红茶、一碟糖心脆饼、一大块淋有酱汁的羊腿肉,以及一颗橙子。而阿斯蒂先生则是一如既往地点了杯黑咖啡。
餐厅里没什么人,但阿米卡还是很小声地消灭着眼前的食物,哪怕肚子饿得几乎要造反。她一手叉着羊腿肉,在酱汁里滚了一圈便塞进了嘴里,另一只手娴熟用刀切好脆饼,叉子落下便又携着饼送入嘴中,临末不忘灌一口红茶。
整个动作认真又迅速,而这个过程里,阿斯蒂先生一直在静静地喝着那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阿米卡握着刀叉的手忽然停在了桌上,嘴里的食物还在咀嚼着,等到咽下,她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阿斯蒂先生,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就这么把那个玻璃罐交给了他们,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我在梦境里看见的,那罐子里原本装着的是个婴儿……”
“阿米卡,”阿斯蒂先生转过了头,露出了那双目光清澈的眼睛,“你知道黑林堡垒的由来吗?”
阿米卡想起之前听过的那些传言,以及这段时间里收集到的信息,内心总结了下,回答道:
“我记得不大清楚,只是知道堡垒的建起起源于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当时由于战况激烈,这片土地浸染了太多的鲜血和死亡气息,中央坍塌形成了深渊,安息之地由此而来。为了安抚和关押这片土地上不断冒出的恐怖之物,赫顿维尔、弗罗多、亚斯兰,以及布兰德四国联合在一起,签订了一份四国盟约书,用接近一个世纪的时间修建了这座钢铁堡垒。”
阿斯蒂先生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后,问道:
“所以在你的心里,这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一座监牢,一个怪物的收容所,还有一处世界所不容之地?”
阿米卡斟酌片刻,轻声回答道:
“我只觉得,这是一座人类文明的哨岗。”
阿斯蒂先生怔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容:
“有趣的解释。”
他顿了顿,又说道:
“你知道吗,阿米卡。”
“什么?”
“事实上,你不需要对这里的任何人负责。”
阿米卡抬起目光看他,看见阿斯蒂先生认真地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平静而真挚:
“从一开始,你只是误闯进来的一个路人,你不是这里的哨兵,甚至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可是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尽力想要融入这里。你想成为所谓的黑林哨兵,你想和那些士兵们一样,你想急切地崭露头角。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可是,阿米卡,你为什么一定融入这里?”
“因为……因为人是社会动物,阿斯蒂先生。”阿米卡艰难地回答着,她有预感今天的谈话似乎并不那么轻松。
阿斯蒂先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
“在我看来,人都是孤独的个体。”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少女,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只是太孤独了,阿米卡。”
“因为孤独,所以你迫切地想要融入这里;因为孤独,所以你会去帮助一群素不相识的怪物,因为你看到了他们的身上看到了无助,哪怕一个罐子里的小家伙,你都想要操心……可是你其实不必对他们负责的,阿米卡,因为你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自己孤独吗?也许吧,阿米卡心想,可究竟什么是孤独呢?孤独的含义又是什么?她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写的很美也很凄凉,说孤独就是有孩童嬉闹,有瓜果飘香,有猫犬追逐,有虫鸣阵阵,可你却是一个人。
阿米卡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孤独,相反她觉得阿斯蒂先生看上去比自己孤独多了,她不止一次看见那些高层官员对阿斯蒂先生恭声问候,不止一次听到人们的赞美,然而从始至终她看到的,只有阿斯蒂先生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一个迷路的旅人走入了长夜。
自己只是……想好好地活着罢了。
“所以,那些专业领域的事情就扔给专业的事情做,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大学的教室里认真读书,而不是在这里接触什么怪物什么梦境,那些东西距离你太遥远了。”
阿斯蒂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师,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自己的学生别熬夜别打游戏别早恋,乖乖读书才是正道。
阿米卡突然笑出声来。
阿斯蒂先生停止了讲述,不解地望向了她。
阿米卡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阿斯蒂先生会和自己说这些东西了。
人的思想总是很复杂的,但只要经过简单的行为分析,你就会发现其实人心同样是最简单的东西。
从开始的时候,阿斯蒂先生在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那位副团长大人拉去后,于是果断把自己和图书馆绑在了一起,可能在他的心中,图书馆这种地方才适合她这样的女孩儿存在。
他帮自己度过了难关,接着又一口否决了自己的资质,尽量让自己不与所谓的契魔者和秘纹等接触。但另一方面他又耐心地向自己解释那些超凡世界的知识,生怕自己太过无知。
然而等到自己因为逃过了一场追杀,有惊无险地走出了那座小镇后,阿斯蒂先生突然抛出了今天这些话,力图将自己和这片土地割裂开。
又或者,他心里做了某些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决定,要把自己彻底和超凡世界隔绝开来。
人究竟失去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敏感,如此彷徨呢?
“我选择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孤独的缘故。然而我想要成为契魔者,想要加入哨兵们,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因为你所说的孤独,更深的原因,是因为我想活着,起码……不是那么无知地活着。”
阿米卡忽然笑了笑,将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认真地对面前的这位长辈说道:
“也许我的尝试都失败了,我并没有加入哨兵,也没有成为契魔者的资质,但是嘛,阿斯蒂先生,这并不妨碍我什么。也许在你看来,我在这里格格不入,内心紧张的要命,然而其实在我的眼里,这里真的很好,虽然这儿有可怕的怪物,虽然时不时还会跑到梦境里迷路,顶头的上司看着也很不好打交道……但是这里的食物很好吃,我的舍友很热情,至于阿斯蒂先生你嘛……”
阿米卡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
“虽然很难为情,但一直以来,你就像我的老师一样。”
阿斯蒂先生忽然别过了脸。
少女真诚的说着这些,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里看上去那么无助,却又那么倔强。她的表情孤独到了极点,孤独得仿佛被世界遗弃,然而她并不害怕,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闪烁着某种连阿斯蒂先生都为之沉默的光。
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照亮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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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没有更新,是因为昨天的内容推倒重写了,所以在此先向大家道一声歉。
因为我在思考我究竟要写的是一部玄幻小说,还是一部治愈人心的作品,那些奇幻的故事固然很吸引人,但却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我想表达的是那些更美好的东西,而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打杀杀。
在上一本书里,我写了太多的愤慨和黑暗,写到最后我幡然醒悟,却已经难以回头。这一年里我经历了许多,走了许多的地方,认识了许多的人,我渐渐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我不再想着那些糟糕的东西,也更不希望大家都去想糟糕的东西,虽然黑暗就在身边。
所以在这本书,我想带给大家一束光,一束在这个黑暗、暴戾、充满嘲讽和讥笑、到处都是猜疑的时代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