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卡不动神色地收回了目光,内心却愈发沉重。这片隐藏在梦中的小镇给她的疑问太多,然而现在显然不是解答疑惑的好时候。
首先,这些镇民变成了这副古怪扭曲的模样,和“蔷薇”图腾是否存在一定联系?
他们究竟从何如来,祝火日和星火到底又分别指的是什么?
最后,神使者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错认成了神使者,这是否表示那些神使者也是和自己一样外貌正常的人类?
在阿米卡和镇长经过街道时,有几个镇民不安地看着阿米卡,还有一个人丢下手中抱着的木柴,害怕得慌忙躲开。不过大多数镇民都习惯了这种场景。
“蔷薇在上!她长得太奇怪了,和我们完全不同!难道神使其实是怪物吗?”
阿米卡听到背后有人窃窃私语着,一旁的镇长回敬严厉的目光,后者慌忙躲到了街旁的屋子里。镇长小心地望了眼一旁的神使,看她有没有为此生气。
阿米卡却只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听这些镇民的语气,他们似乎对人类应有的外表并不熟悉,难道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而并非是从外迁居而来的?
“看在祝火日的份上,请大人原谅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伙,”镇长察觉到了这位神使大人的情绪变化,小心地请求道,“毕竟现在还需要这些人来产出星火,等祝火日过后,我就亲自拔了他们的舌头。”
“我们都是蔷薇的孩子,你是,我也是,他们也是。蔷薇之下,我们都应一视同仁,所以原谅他们吧,镇长先生。”阿米卡用神棍口吻劝说着,她还想积攒一部分人缘来收集情报,可不想这么早就树立了仇敌。
镇长张了张嘴,许久才感叹着说了一句:
“您真是位仁慈的大人。”
“仁慈只是对朋友而言。”阿米卡挤出了温和的笑意,随即与镇长一同停在了一座大门之前。
这是一座高大的壁垒,从地根生长出来的墨绿藤曼缠绕着灰色的墙壁,散发着浓郁的生机。墙上没有开放的窗口,因此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墙壁高处只留几处凸出的哨岗,上面有弓箭手在监视。阿米卡望不到它的顶端,因为再往上雾气便遮蔽住了它的顶端,但目测不到十米。
“养育间”,阿米卡听到一旁的镇长说出了这座建筑的名字,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念头。她用极隐晦的余光瞥了眼躲在不远处的那抹小小白影,比德沃斯先生还在那里忠诚地帮她盯着哨,也不知道这只小猫能派上多大用场。
阿米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虔诚的表情:
“赞美蔷薇,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镇长同周围的守卫们一同发出了虔诚的赞美,随后推开大门,露出了里面光线灰暗的大厅。
大厅里到处都是如蠕动的怪物,哪怕阿米卡已经习惯了镇民的模样,但看到如此数目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些怪物似乎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有的用触手端着罐子,有的瘫在床上,粘稠的体液顺着床单不断滴下,还有的在低声祷告着什么。
阿米卡一眼望了过去,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或是她们都大着肚子。
就像……怀孕了一样。
阿米卡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这时,她听到一旁的镇长说道:
“为祝火日准备的星火就安置在了二楼,大人,请随我来。”
阿米卡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可就在她刚刚踏足第一节楼梯的时候,一段又一段噪杂的婴儿啼哭声便回荡在了周围。一旁的镇长瞬间变了脸色,向一旁的负责人质问道:
“怎么搞的?难道今天没有给他们注射药剂吗?”
一旁的负责人不停擦着冷汗,连忙解释道:
“抱歉大人……这些星火刚刚还睡着,不知怎么忽然就醒了,也许是药效过去了。”
镇长瞪了他一眼,连忙小心地看向了一旁的神使,他可不希望在这位看上去很好说话的神使面前失了面子,毕竟之后还要靠他……
然而这时镇长才发觉身旁却是空空如也,他心里一紧,环视一圈,发现那位神使大人不知什么时候率先上了楼梯,站在了楼梯口,久久都没有挪动一下脚步。
他连忙迎了上去,看见这位神使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房间的一切,脸上有些苍白。
“请您原谅,我之前说过的,现在能找到的食物少得可怜,产出的星光数量自然不够……”
镇长将那颗肉瘤脑袋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是啊,不够……”
阿米卡听见自己的嘴里轻声喃喃着,声音莫名地有些空洞。
她已经视图去说服自己应该表现的更加镇定,更符合“神使”的身份了,可任凭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从眼前的一幕挪开目光。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哪怕灵性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但当真正看清眼前一切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下意识慢了半截。
这个昏暗至极的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那些罐子似乎是从梦境的各个角落找来的,带着混浊或鲜明的颜色。在罐子的壁面上,凸显出一张张婴孩的透明面孔,有的似乎还是透明未发育完成的肤色,嘴巴无意识地含着手指,彷佛睡着了一般。
然而更令阿米卡心悸的是,眼前的这些婴孩基本都是人类的形状,很少有畸变。他们大部分都闭着眼睛,在类似羊水的绿色液体里泡着,极有少部分醒着,瞪着硕大的眼睛,脸色青中泛白,无意识地望着罐外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星火。
这些刚出生的婴儿们,就是所谓的星火。
阿米卡无暇去想这群怪物为什么会生出人类的婴孩,也无暇去想这些婴儿究竟要为祝火节奉献多大的力量。她此刻很想救这些孩子出来,然而时机不对,阿米卡告诉自己道,就算以这个神使的身份救出了他们,后续也改变不了什么,依然会有更多无辜的孩童被生出来,被装进罐子里。
现在,她需要冷静。
“你们……不伤心吗?”阿米卡终于收回了目光,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看着你们的孩子被这样装进罐子里,你们的心里没有一点悲伤吗?”
镇长与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前者似乎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后者的脸上则是有些难堪。
最后是镇长打破了沉默,他将手掌安在了胸口上,用无比虔诚的语气回答道:
“一切都是为了蔷薇!一切都是为了生命的延续,更何况……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陪伴着我们。”
阿米卡点了点头,很好地收敛起眼底的一丝厌憎。
她准备离开这里了,在这里继续呆下去,难保不会有什么泄露,毕竟自己这个所谓的神使身份终究是假的。
等出去之后,自己就将这里所有的事情通报给黑林堡垒的负责人,那位沃伦先生虽然看上去不好说话,但似乎并非是邪恶之人。
有他们在,这场邪恶的仪式也许能够得到遏制。
不远处的那段婴儿啼哭声还在不停地响着,显然是镇长等人的到来惊醒了这个孩子,女仆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准备将药剂重新注入这个玻璃罐里。
阿米卡看到这一幕,心底的那丝怒火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
“把那个孩子……星火给我吧,我需要给我的同伴们看看你们的成果。”
那个女仆看了眼镇长的脸色,见后者点了点头,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触手,将玻璃罐递给了阿米卡。
罐子入手沉甸甸的,婴儿虽然仍在啼哭,那似乎并没有那么噪杂了。阿米卡忍住将婴儿从罐子里取出的冲动,向一旁的镇长装作随意地询问道:
“这里有没有可供离开的门?或者是镜子,你知道的,我第一次被派到丰收镇来,准备的不是那么充分。”
“您说的是不是‘失落者之镜’?”镇长听到阿米卡的问话,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回答道,“那是您的前任,之前那位神使遗留在这里的秘物,因为他上次离开得极为匆忙,我们就替他保管了一段时间。”
居然还有意外惊喜!阿米卡瞬间想起了关于“秘物”的描述,被称为秘物的超凡道具虽然也与图腾有关,但由于大多不必使用秘纹的力量,因而就连普通人都使用。然而这些秘物本身通常都携带者强大的诅咒或能力,黑林堡垒南区研究院里关押的,就是这种东西。
她收起心中的一丝激动,缓缓点了点头。
镇长很快派人去取那件秘物。在等待的时候,阿米卡提出了出去透透气的要求,并不再主动询问,问的越多错的越多,她可不想在节骨眼上掉链子。
直到离开那栋建筑后,心里的那份沉重也减轻了些,起码在外面终于看不到那些婴儿的铁青模样,阿米卡眼皮微垂,看向了怀中罐子里,那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婴孩。
睡梦中的人类幼崽带着一分令人心安的气息,彷佛只是看着他,心里一切的苦闷都无影无踪。阿米卡隔着罐子静静地看着他,心想等回到堡垒后,一定要为他找个负责的奶妈。
镜子终于送来了,出乎阿米卡预料的是,它的体积小的可怜,只有巴掌大。镜子的边框呈现深幽的黑色,镜面的材料却并非是熟悉的玻璃,而是某种不知名的石质,映射着浑浊的光。
但阿米卡握着它的时候,却分明感受到里面带着一股隐约的吸力,彷佛只要将手掌按着它,自己就能瞬间离开这里。
果然是秘物,只是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也许以后可以靠它来重返这里。
到这个时候,阿米卡反而放松了下来,她向镇长以及镇民做了仓促的告别。加急脚步离开了这片小镇,在拉开安全的距离后,出声唤来了比德沃斯先生。
“早就该离开了!”白色长毛猫似乎有些焦躁,在原地不断徘徊着,发出不安的怨声,“那个镇子里到处都充斥着邪恶诡异的气息,天秤在上!如果不是那位镇长的气息过于强大,我恨不得下一刻就出手审判了他们!”
“那位镇长……也是契魔者吗?”阿米卡问出了这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不是,但他比契魔者还要特殊,”比德沃斯先生的眼神不断回忆着,脸上的情绪极为难堪,“他似乎是受到了某种祝福,如果我预料不差的话,甚至很可能得到了那位‘猩红公爵’的一滴血液。”
“猩红公爵?”
比德沃斯先生似乎一谈到有关历史的话题便得意了起来,尾巴高高竖起,像根旗杆一样:
“和光耀之王、伊思玛女祭司一样,那几位‘王’的尊号,只不过这位公爵比起其他王而言,也是最特殊的一个,祂似乎本身就是蔷薇的一部分。”
“王。”阿米卡默念着这个称谓,似乎猜测到了什么,许久都没有作声。
“你准备抱着那个玻璃罐抱到什么时候?”比德沃斯先生无奈地问道,“你应该知道的,你的身份根本不值得推敲,也许那位镇长也在全程试探着你,只是不好翻脸罢了。”
阿米卡终于收起了情绪,点了点头,准备按向那面镜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镇子里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似乎是外出的猎人们带着食物赶了回来。
阿米卡握着镜子犹豫了片刻,好奇最终战胜了理性。
有什么变故直接摸镜子就是了。
她顺着离开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那片城墙,在不惊动弓箭手的情况下,终于看到了那群满载而归的猎人们。
然而等她看清他们的背后挑着的是什么时,阿米卡的瞳孔顿时缩成了一个点。
那是一团被捆绑住的扭曲之线,发着绝望的嘶吼声。在它的背上还插着一根长矛,浑浊的血不断地滴了下来,在身后汇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然而周围的镇民们却对此熟视无睹,他们兴奋地围绕着满载而归的英雄们,放肆地赞美着。无数的血肉怪物相互蠕动纠缠,其中包括之前那个喂食食物的小孩以及她的母亲,他们也加入了这场狂欢之中。
一如镇名。
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