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两人之间的不合变得更加致命、也令刚之进的心灵烙印下终生永难抹灭怨恨的,是第二次的偶发事件,也就是在两人二十岁那一年所发生的事。
那一年,刚之进因为父亲死去,继承了深田家的家业,于是他的叔父深田重太夫便对他说:
「刚之进,既然你已经继承了家业,就早点成婚吧!」
「叔父大人,刚之进早已有想迎娶的对象了。」
刚之进抬头望着叔父,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哈哈,好家伙,真是让人吃惊啊!原来你根本就是在等我开口问嘛,要不然怎会回答的这么直截了当呢!现在的年轻人啊,我真是输给你们啦!好吧,告诉我,你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儿啊?」
「就是山冈市太郎大人的千金,阿和小姐。」
「哦,你说的是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山冈家?哈哈哈,你这家伙,原来早就盯上人家啦!嗯,那一家的女儿我也认识,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而且山冈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好,没问题,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替你谈成的!」
热心助人的重太夫,明明信心满满的表示包在他身上,没想到第三天,却眉头深锁地来到刚之进家里。
「刚之进,关于你说的那个山冈的女儿,已经没有希望了,我看你还是死心吧。」
「为、为什么没希望了?」
「嗯,因为对方口头上已经先答应别人了,而且是四、五天前才决定的。虽然很可惜,不过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算了啦,反正别的好人家女儿也不少,我看你就放弃吧!」
其实刚之进对山冈家的女儿也并非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只是多少有些养她罢了,再加上刚好被叔父问到婚事,一时之间想不出有哪个适当的对象,所以才会脱口说出她的名字来。
原本刚之进打算坦然就此接受这桩谈不拢的婚事了,没想到重太夫无意间的一句话,让他瞬间脸色大变。
「原来是鹤冈顺之助吗?既然只是口头上答应,那么叔父大人,刚之进绝不退让,无论如何一定要娶阿和小姐为妻。麻烦叔父大人再向对方提一次吧!」
「哦,没想到你这么执着;反正鹤冈那边,听说也还没正式去下聘……好吧,我就再去提一次看看。」
尽管谈了好几次,但重太夫的提亲并没有发生任何效果。最后,当听到阿和已经和顺之助订亲的消息时,刚之进全身如火烧般,眼睛也充满怒火。
「可恶的顺之助,你非得如此和我正面冲突不可吗……?」
刚之进咬牙切齿地说着。
刚之进根本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巧,两个男人会在偶然的情况下,同时选择同一个女人为对象;在他想来,一定是顺之助知道自己早就偷偷暗恋、甚至已经爱上了阿和,才故意横插一杠,出来和自己争夺的……刚之进的思想,已经愈来愈扭曲了。
一定要让顺之助知道,就算阿和嫁给他,自己也完全不痛不痒——或许只是为了展现这一点,刚之进便赶紧娶了其他家的女儿。
既然是赌气娶进来的妻子,当然不可能感情融洽,所以早婚的刚之进便开始流连酒肆,经常泡在花街柳巷与西小路一带的料理店里。
刚之进就是因此在「清水」料亭里,认识了十六岁的千代。她是料亭老板的养女,所以在料亭里帮忙,但样貌却是难得一见的楚楚可怜,又很有气质。
刚之进在酒力的助势下,开始追求千代。
每次只要被千代拒绝,刚之进就追求得更猛烈,也更频繁地出入料亭。
端午节这一天,在城中喝完祝贺酒后,刚之进乘着酒兴,跟几名酒肉朋友一起闯到了「清水」里去,并在酒友们半开玩笑的起哄下,宣示今天一定会让千代乖乖地听从自己,也不管对方根本不愿意还拼命逃跑,就一直追在千代的身后,一路来到走廊的角落。
「深田大人,我求求您,绝对不可以,请您放过我吧!」
千代几乎是半哭着哀求刚之进,身体还不住颤抖着,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凄的神色,但这副表情反而像是添油一般,让刚之进的欲望之火烧得更旺了。
「千代,你就别再倔强了,乖乖听我的话吧,我绝不会亏待你的……可恶,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刚之进强行抱住千代的双肩,还将千代拉进自己怀里。就在这时,走廊前方包厢的纸拉门打开了,顺之助从里面走了出来。
顺之助静静地步上前去。
「深田,快住手。」
「你说什么?」
顺之助在眼睛充满怒火的刚之进耳畔,说了一句话。
「快住手,衣田大人就在我走岀来的那间包厢里。」
一看到岀面阻止的人是顺之助,刚之进原本打算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但一听到监察官衣田人就在前面的包厢里,他瞬间冷静下来,并赶紧放开了千代。
「什么嘛,一点也不好玩。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们走!」
看到刚之进嘴里念念有词地和酒友一同离去后,千代难过的眨着温柔的眼睛。
「鹤冈大人,劳您费心了,真是非常感谢您。」
千代低下头来道谢。其实监察官根本不在场,所谓「衣田大人在前面的包厢」云云,当然是顺之助编的谎言。
过了一个月左右之后,酒肉朋友中的一人,带着满脸奸笑来找刚之进。
「深田,你被鹤冈那家伙耍了,千代现在好像是他的女人了。」
「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而且是亲眼看见的,昨天在『清水』的包厢里,我看见千代靠在鹤冈的膝盖上,两个人卿卿我我的,害我都不好意思看下去了,哈哈!」
不过也有其他酒友表示,只看见千代挨在顺之助旁边坐着,并帮他斟酒而已。
——可恶,抢走我的阿和还不够,现在知道我喜欢千代,又来对我横刀夺爱吗?
年轻灵魂里滋长的怨恨,只要碰到与女人有关的事,总是最尖锐也最难以化解,同时也滋生得最快、最深。刚之进对顺之助的愤怒原本就已经充满了整个身体,如今则更加强烈,甚至带有苦涩味,也燃烧得更猛烈。
宽永五年春天,骏府城下出现了一名身材壮硕、留着胡须的脸上还带有刀伤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战场中幸存下来的战士。从样貌来看,男人的现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了;据说他是来自九州一带,手上还带着要给宿老鸟居土佐守的介绍函,似乎是想在骏府这里求得一官半职。
自从大坂失陷后已经过了十三年,德川幕府的根基愈发稳固,未来应该也不会再发生太大规模的战争,因此对各藩来说,目前所养的武士人数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招揽新武士,更何况就财政面而言,也必须尽可能地节制开销才行。
唯独骏府城主德川忠长,还在广招武艺高强的武士。据说只要实力获得他的认可,他就会立刻用高官厚禄加以延揽,因此四面八方渴望出仕任官的浪人,无不透过各种手段,想尽办法要挤进骏府的大门。
事实上,忠长确实延揽了许多新来的浪人,所以每次只要这样的消息一传到江户去,幕府对忠长谋反的猜疑也就愈来愈深。
忠长卿意图谋反——千代田城深处的老中宅邸书院里,开始悄悄着流传这句话。
不过,不论谋反的传言是真是假,忠长确实只要一听到有武士想求官,就一定会让这名武士在自己面前,与藩中的好手比剑,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采用这名武士。
前来拜托鸟居土佐守,名叫饭尾十兵卫的这名武士,同样在城内面向大客厅的庭院里,依指示与人比划,而结果也非常理想。
他打败了愿流高手相木久藏,并与新阴流名手出渊平次郎打成平手。
不仅如此,担任裁判的武术指导师父笹原修三郎与日向半兵卫也都断言说,饭尾的剑技在面临实战时,还会明显展现出比使用木刀更加强大的杀伤力。
「真是令人惊叹的剑技,够资格成为我的武士。你说你是长曾我部的浪人是吗?」
听到忠长亲自问话,蹲踞在檐廊下的饭尾十兵卫,赶紧低下头来。
「您说的没错,在大坂一役里,在下确实跟随盛亲,与将军家厮杀过。」
饭尾十兵卫毫无畏惧地回答着。
「哈哈,真是诚实的傢伙!昨日之敌为今日之友,此乃武门常情,你不必介意。」
饭尾十兵卫拜谢后站起身来;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一个发出亮光的东西,从他怀里掉在庭院的泥地上。
「啊!」
「喔!」
不小心掉落东西的饭尾十兵卫,脸色瞬间因紧张而血色尽失,而站在檐廊旁的武术指导师父笹原修三郎,一看见那样物品后,脸上则是一下子涨成了血红。
「饭尾十兵卫,给我站住!」
看到饭尾十兵卫快速捡起地上的东西并藏进怀里,还打算转身走掉,笹原忍不住大喊一声。
「原来你是官方明令禁止的切支丹(基督教徒),你藏进怀里的东西,是十字架没错吧!」
饭尾十兵卫停下脚步,然后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浮现起自暴自弃般的冷笑。
这时,一名老武士小野又左卫门,从大客厅中群聚的武士中走了出来,并对着饭尾十兵卫说:
「难怪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绝对错不了,饭尾十兵卫是假名,你的真实身分是先前服侍在明石全登之下的饭村九郎卫门。我没说错吧,饭村?快说实话!」
小野又左卫门过去曾服侍过水野胜成,在大坂一役里,也曾几度和明石全登的军队动过干戈。
「呵呵,没想到被识破了哪!你没说错,我就是饭村九郎卫门政泰。」
胡须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既然都被发现了,要杀要剐就随便你们吧!)那毫不在意、自暴自弃的笑容,似乎正这样诉说着;然而,在他锐利的目光里,却仿佛有着熊熊火焰正在燃烧。
明石全登是著名的切支丹大名,他底下的武将也几乎都信奉了这个异教。当时全登之所以会进入大坂城,就是因为秀赖私下答应他,只要能战胜敌人,就会承认切支丹的信仰自由。
全登的麾下都将十字架挂在脖子上,勇敢地对抗敌人,但最后几乎全灭,只有全登和几名部下侥幸逃脱,之后就不见踪影,饭村九郎卫门就是当时的其中一人。
「你不但信奉被禁止的基督教,还隐瞒真实身分;来人啊,快斩了这个敢如此愚弄我们主君大人的放肆家伙!」
家老三枝伊豆瞬间明白了忠长的表情含意,立刻大声召集人手。
饭村的目光扫过四周将他团团围住的拔剑士卒,自己也拔出剑来。
「尽管目前很落魄,但我毕竟仍是个武士,绝不会任人轻易斩首,倒是有一件事……家老大人,在下必须言明,推举在下的鸟居大人,完全不知道在下的真实身分。好了,各位不用顾忌,尽管杀过来吧!」
一名武士立刻冒失地冲上前要斩杀饭村,却反被对方一剑斩倒。饭村往外冲,脱离了原本的包围圈,然后重新举剑,再度砍了一名武士、接着又是一名。
眼看连续三人被轻易斩倒,包围的士卒们表情开始僵硬,四肢也动不了,没有人敢再轻易往前冲。
「深田刚之进,上吧!」
武术指导师父日向半兵卫,转声向后喊了一声。人在檐廊最后面待命的刚之进,接到指令后立刻将衣袖往上绑,并打上十字结,然后跳下庭院。
一边是身体虽然非常壮硕,但年龄毕竟将近五十,而且在刚才的两回合对战中,已经消耗掉莫大体力,尽管斩了三人,恐怕也已经无处可逃的男人;而另一边则是年少气锐、正充满精力,还被称为日向门下之龙的高手。
胜负结果早已一清二楚。
尽管如此,过去曾身经百战、由实战中锻炼出自身武技的饭村九郎卫门,他所拥有的顽强斗魂,仍然强悍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饭村巧妙地挡下刚之进的利剑,并用力反推回去,还趁势加以反击,并没有轻易屈服。
刚之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迫,饭村胸口的衣襟也袒露开来,激烈上下鼓动的肌肉上,还发出汗水的亮光。
血斗已经进行了约一小时,在场的人全都忘我地追逐着闪耀在半空中的白刃光影,但忠长对于迟迟没有结果的这场对战,表情愈来愈难看,于是在一旁察颜观色的三枝,立刻再下了一道指令:
「不必客气,一起上去将他斩了!」
两名武士判断饭村的斗力已到极限,于是迅速冲向前去,分别从左右两边挥剑斩下,没想到其中一人反被饭村斩断右手,另一人则被深深砍裂左肩。
就在此时,从西曲轮的武士长屋里,冲出来一名年轻武士;只见他小跑着逼近饭村的背后,并且大喝一声:
「暴徒,看招吧!」
回过头来的饭村,壮硕的身体摇晃了起来,接着往前踉跄一步,然后就直接倒在地上了。
突如其来的一剑,将饭村右肩到心窝处划了开来。斩下这剑的年轻武士鹤冈顺之助,接着再对饭村补上致命的一剑,然后擦掉剑上的鲜血,将剑收回剑鞘里,并转向忠长屈膝行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