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射在骏府城内南广场上的太阳,此刻正好来到天空的正中央。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空色蔚蓝的晴朗秋日,清凉的空气从富士山巅,一路深深扩散到三保的松原。
然而,只有城内的这处广场,因为已经结束的四组真剑比武,弥漫着一片凄厉的杀气。这四场比武,不仅已让四名剑士血溅五步、毙命沙场,同时还造成了两个女人在帐幕外自尽,以及观武席上一个女人被小刀刺死。
有些人因为承受不住,已经悄情离席,也有人嗫语着,希望能中止这场比武。
唯独端坐在正面看台垫上的城主忠长,尽管脸色苍白,却依旧泰然自若,对现场的血腥味仿佛全然不感餍足,眼眸里还不时闪过一道类似怪异冷笑的阴影。
负责唱名的广濑京平,高声喊着今日出场的第五组剑士姓名。
「东侧剑士,鹤冈顺之助吉胜!」
广濑停顿了一下,并看了东侧幔幕一眼,却不见理应出来应名的剑士现身;于是他提高声调,再度唱名,但依旧不见剑士挥开幔幕,从后面走出来。
尽管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但他也只好先向着西侧唱名。
「西侧剑士,深田刚之进昌秋!」
不可思议地,这边同样没有任何回应。难道这次的剑士又像前场比试的屈木顽之助一样,会从令人意外的地方窜出来吗?广濑只好稍微等待看看,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担任裁判的渡边监物,以及负责各相关事务的官吏,慌张地交头接耳起来,还不断进出东西两边的幔幕里,拼命寻找两名剑士;然而,在东西两边的幔幕附近,却都完全找不到剑士的踪影。
疑惑与惊讶的声音,有如吹动树叶的风声般,在场内此起彼落。
由于双方剑士都热切期望参加这场真剑比武,所以理应不可能临阵脱逃才对;若说是发生了意外,也不可能两名剑士都碰巧同时遭遇不测吧?
上午场的比武原定以这第五组比试作结,所以排在下午场比武的第六组剑士根本还没登城,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开天窗空档时间,要如何安排才好?
主君忠长开始露出险恶的神情,神经质的个性更让他的脸部肌肉微微痉挛;而负责安排整场比试的家老三枝伊豆守,在偷偷窥见主君的神情后,更是进退失据、狼狈不堪。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看到鹤冈和深田两人?」
「是、是的,目前我等正在城内四处搜寻他们两人的踪迹,只是……」
「混帐!快派人到他们两人住的地方去查看,一群没用的家伙!」
「是!」
两人从几天前开始,就分别寄住在监察官松平因幡和衣田肥前的宅邸里,因此官吏们赶紧派遣人员到双方的住所去查看,没想到他们才刚走到大手门附近,就听到守门的士兵们发出奇怪的喊叫声,还骚乱不已,同时耳边还传来彼此谩骂的声音。
「啊,那是……」
「到底出了什么事!」
人们彼此面面相觑,接着立刻沿着城壁往前看,只见两个人影正往这边奔来。
两人都手持白刃,不但一边跑一边互斩,甚至还互相护骂着;离鞘的刀刃在阳光的照映下,发出有如白鱼前后飞跃般的光芒来。
「啊,那个人是鹤冈!」
「在后面追他的人是深田!」
「放肆的家伙,竟然还没开始比武,就擅自在这里先行私斗!」
「深田,快住手!」
「鹤冈,快收剑!」
众人继续往他们跑去,同时不断出声制止两人的行为,但来到两名剑士附近时,所有人忍不住惊呼起来。
鹤冈和深田身上早已被砍伤好几处,为比武所准备的正式服装到处沾染着鲜血,显得凄惨无比。
睁得大大的,仿佛要爆开来的眼睛里,高涨着狂乱的必杀敌意,深田刚之进还高声大喊着:
「不准过来!不论是谁,要是敢过来阻挠我,我绝对杀无赦!」
看样子要是真有谁敢靠近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手上那刚猛无俦的剑,瞬间将对方一刀两断吧!了解刚之进剑技厉害的武士们,赶紧退后了五、六步。
反观鹤冈顺之助,似乎还保有一丝理智;只见他瞪视着对手,虽然毫无松懈,但仍冷静地说着:
「深田,我们就先收剑,到主君大人面前去,再心满意足地战个够吧!」
尽管鹤冈如此喊话,但刚之进似乎完全听不进去。
「你少来了,卑鄙小人!想趁机逃跑吗?顺之助,可恶!」
刚之进说完,又立刻猛烈挥斩过来。顺之助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然后继续往前跑。
惊慌失措又骚动不已的藩士们,只能远远围住不断在互砍的鹤冈与深田,不过两人最终还是战到了比武场内——或许应该说,是鹤冈刻意诱导深田进到场内的。
一直待在场内的几百名列席者,还不清楚场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觉得狐疑时,就看见浑身浴血、不住互砍的两人,一路杀进场内来;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众人纷纷感到错愕,只能屏息以待。
身为裁判,正坐在矮几旁的渡边监物,立刻站起身来。
「你们疯了,没看到这里是殿下御前吗!」
尽管渡边大声怒斥,但一看到两人的眼神、备战的姿势以及气魄,立刻领悟过来。
——光靠这样斥喝,是挡不住他们的。
渡边不禁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在深田刚之进眼里,早已看不见主君,也看不见几百名观众的存在,只看得见鹤冈顺之助一人,而他的剑尖,也因为渴望吸吮敌人的鲜血,散发出凄厉的杀气来。
到了这个地步,鹤冈顺之助想必也有了觉悟,明白自己已经无法轻易收剑,因为只要一收剑,对手的剑就会瞬间贯穿自己的身体。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
身为裁判,渡边监物瞬间下定了决心。
——只能抱着被斩的觉悟,冲进两人的剑下阻止他们了……
正当渡边准备冲进早已抱着必死决心的两名剑士之间时,看台上传来家老三枝伊豆的大喊声:
「监物,不必麻烦了,就让他们两人继续打下去吧!」
先不管败坏纪律的行为事后要如何处分,至少就眼前的状况来说,确实也只能这么做了。所谓姜是老的辣,不愧是家老,三枝确实在转瞬间,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深田和鹤冈两人,原本都热切期望能在这个一生一世仅见的盛大舞台上,以真剑一决胜负,却在比武开始之前就在场外交起了手,还互相砍杀成伤,个中原委究竟为何呢?
其实,他们两人原本是从小就认识的好友。
但在眼前的他们身上,只看得见无限的憎恨和激愤,浓缩在三尺剑锋之上,燃烧着熊熊烈火。
若是佛家来解释的话,大概会轻咳一声,说道「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前世孽缘」;若是儒者论起这件事的话,大概会短暂地闭上眼睛,然后指出「这一切皆是天理」吧!但,以我们凡夫俗孑的观点来说,他们两人的情况,就纯粹是些许的芝麻小事日积月累之下,最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最坏结果,令人看了也只能摇头叹息。
最早在他用两人之间酿成纠纷的事件,必须回溯到五年前,也就是两人同为十七岁那一年的秋天。
那时,本藩的一刀流武术指导师父日向半兵卫正久,正在道场里举行试斩大会。这一天下午,没能参加试斩的少年们,围在庭院里的斩台旁边交谈。
「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过实际上很难呢。」
「嗯,连吉木大人都失败了呢。」
「不知道我们能斩到什么程度哦!」
当其中一人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正好在场的刚之进,立刻挺身而出说道:
「这有什么,我也能斩断啊!」
刚之进不假思索地拔起剑来,并走到斩台前面。斩台上面放着两束绑在一起,长三尺二寸、直径五寸的稻草束,里面还包着青竹。
刚之进舀起旁边小木桶里的水,淋在自己的剑尖上,然后张开双脚站定,再将剑高举过头、用力斩下。
「喝!」
「啊!」
一群人大喊一声,同时瞬间往后退。
刚之进的剑虽然砍进了稻草束,却因为斩到青竹的关系,发出一声巨响,整把剑从中应声折成两半,碎掉的剑刃还往左边飞了出去。
「呿,没用的烂剑!」
刚之进尴尬的退回原位。
「好吧,我来试试看。」
顺之助取代了刚之进走向斩台。
他将身体往后仰,把剑举得更高。
「喝!」
伴随着这声吆喝,他将双膝往左右两边微微张开,结果稻草束连同青竹、被漂亮地一斩为二。
「剑,就应该这样斩才对。」
顺之助笑笑地说着。
其实,刚之进和顺之助的剑技并没有太大的优劣之分,只是碰巧刚之进所持的剑,烧刃(注:用覆土包钢方式烧制出的刀刃,通常会产生出漂亮的波纹。)的范围比较大,也比较脆弱罢了。
相较于永禄天正以前,以实际战斗为首要目的的古剑来说,庆长以来的剑,多为刃纹华丽、烧刃部分范围较广的剑,所以比较容易折断,这一点在后来松村英记的《刀剑或问》里,就曾强和颍赏曲,水心子正秀也在《刀剑实用论》里,反复论及到这一点。
在旁观看的少年们,当然都很清楚剑身会断,并非持剑挥砍者的剑技有问题;只是刚之进的剑毕竟断了,而顺之助则成功地将稲草束一斩为二,所以当然会获得比较多的掌声,这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平常的刚之进,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小事,偏偏顺之助多嘴了一句「剑就应该这样斩才对」,结果正好伤到了刚之进的自尊心。
——可恶,竟敢瞧不起我,无礼的家伙!
他们两人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因此通常不论对方说了什么话,都会认为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口无遮拦而已,听听就算了,所以两人之间尽管常常互相口出恶言,也也无损两人的友谊。只是这一天或许是刚之进刚好心情不好吧,所以顺之助的一句话,顿时化为毒针深深刺进他的心里,怎样也消不去。
从那一天以后,刚之进对顺之助的态度就开始转变,不再像以往一样亲密。
不只如此,他在讲话时总会有意无意的语中带刺,态度之冷淡,让顺之助非常惊讶。
——刚之进不太对劲。
察觉这点后,顺之助在讲话时更注意遣词用语,也试着放低身段与刚之进交谈,但每次都碰了钉子。顺之助起初只觉得奇怪,但一次、两次之后,终于忍不住这样想:
——莫名其妙的家伙,随他去了啦!
刚开始只是他们两人心里怀着疙瘩,但久而久之,就连其他同伴也纷纷发现不对劲,等大家开始传闻他们两人已经交恶时,刚之进早就毫无掩饰地,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他对顺之助的敌意。
到了两人十八岁那一年的春天,在同年龄的这两人庆祝元服的比试上,刚之进用力地往顺之助的肩膀打去。
当时的比武练习并不会戴上防护面具与护手,而且是以木刀对战,如果真的用力打下去,有可能会造成对方受重伤,所以一般都会在木刀要碰到对手的皮肤之前,就赶紧收手;不过剑技还不纯熟的人对战时,往往会因为防御者的防御方法不对,攻击者也不懂得拿捏力道的缘故,不小心重重打在对方身上,结果导致对方受伤,这当然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尽管如此,刚之进虽然还很年轻,剑技却早已和顺之助并驾齐驱,两人甚至被称为是日向半兵卫门下的龙与虎,所以刚之进绝非失误,而是故意的——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至于被打的顺之助,虽然表面上无法提出抗议,却掩不住脸上愤怒的神色。
人们议论纷纷,认为他们两人之所以不合,主要是因为个性上的差异,以及在同一个道场里,身为实力相当的对手,对彼此产生的竞争心。
基本上众人都能接受这个理由。刚之进的喜怒哀乐情绪非常明显,个性比较活泼,而顺之助则相对冷静,属于内向的人,这样的两人在年少时代里,还不至于引发太大的冲突,所以能持续交朋友,但如今却演变成事事都会针锋相对的紧张关系。
不只如此,这两人如今在同一个道场里,也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比起日常生活小事上所发生的冲突,众人更加关注他们两人出自意识对方的存在而不断努力磨练、将所有精神全放在剑道上的强悍身影,并从中感受到年轻人特有的强烈兴趣与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