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八郎除了积极寻找顽之助的下落外,平日该有的戒备也都没有松懈;只是,他没有想到,顽之助的袭击,竟会在意外的时间,出现在意外的场所里。
七月一日总登城(注:藩主所属的相关臣下,一齐登城朝谒主君的仪式。)当天早上,权八郎让年轻侍从佐助帮忙持着枪,从寺下町往大手门而去;当他来到札之辻町(注:今静冈市中心葵区,为东海道商业要地,自江户时代以来便极为繁荣。)的转角时,
「啊……」
一声仿佛中断笛声般的声响,在权八郎背后响起。
滚到停下脚步的权八郎面前的,赫然是佐助的首级。
「啊!」
跳往右后方的权八郎手里,已经握住了出鞘的剑,但像蛤蟆般将身体压低在地面上的顽之助,也朝着权八郎的方向逼近。
尽管手上还握着枪的佐助身躯,就横躺在只有咫尺之遥的一间处,但权八郎已经没有机会去拿那把枪了,因为一旦卸下身体的备战姿势,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意味着自己当场成为敌人锋刃的饵食。
——糟了!
这一刻,对枪的修练等于回归于零。尽管权八郎内心为此懊悔万分,但事到如今,也只好驱便自己的一刀流秘技,与对手的魔剑相斗了。
顽之助慢慢他,一步步将身体往前推进。
权八郎则是随着他的行动,一步步慢慢向后退。
权八郎推测敌人会攻击他的脚,因此采取放低剑尖的下段姿势,但不论权八郎怎样绞尽脑汁,就是找不到有效的破绽,能够攻击眼前将身体压低到离地面不足两尺的敌人。
一步、两步,权八郎逐渐被逼到绝境,他的左脚跟甚至已经能感觉到围墙的一角,于是权八郎决定发动舍身攻击,但就在他行动的那一瞬间,顽之助的剑已经迅速挥斩过来。
「唔!」
权八郎瞬间脸上鲜血四溅,身体也往前踉跄。敌人的剑确如预期般挥向双脚,而他也成功地挡开了敌人的剑,只是没想到当他抵御的剑顺势弹向上空时,顽之助的剑已经再度往上飞跃起来,将他的鼻子一口气削落。
权八郎踉跄地朝着对手的肩膀挥斩而下,没想到再度落空;紧接着,他的身体就往前倒下,因为早已再度匍匐在地的顽之助,已经挥剑横斩过权八郎的两边小腿。
当正在登城的武士们,听到权八郎垂死的惨叫声,纷纷赶上前来时,顽之助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双脚被斩断、鼻子也被削断,就连喉咙也被刺穿的权八郎凄惨尸体。
这起凶残的事件,震惊了整个骏府城,更激怒了所有藩士。
事件的全貌,透过负责帮主人拿草鞋,却被整起经过吓到跌坐在尸体附近的仆人揭露了开来。不同于斋田宗之助的情况,这次的凶手已知是顽之助,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城的正门附近有藩士遭到惨杀;所以也不同于浪士仓川被杀的情形,这已经成为了全藩的问题。
顽之助立刻被通缉,城下一带也发出警戒令,只是顽之助不知潜藏到了何处,总之,再也没人见到他那诡异的身影。
「传闻他就躲在富士山的风穴里,快派人去捉拿!」
「那家伙可不是泛泛之辈,带铁炮队一同去吧!」
在藩士们的一片怒骂声中,笹原修三郎挺身而出。
「为了区区一个流浪汉,弄得大家天翻地覆,若是让其他藩知道了,铁定会贻笑大方——屈木顽之助,就由在下笹原修三郎来讨伐吧!」
修三郎听到权八郎被斩的消息后,对前所未见的怪剑士屈木顽之助,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战意。
权八郎为何会没有机会挥枪?修三郎针对这点,向仆人进行了详细的确认。
——即使权八郎有机会握住枪,也绝对无法战胜那个名叫顽之助的男人。
听完仆人叙述之后,修三郎心下雪亮。将枪交给下人,还让持枪的下人在自己背后遭人斩杀,对早已视枪为命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权八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败北了。对此,只能说权八郎的修练还不够纯熟。在这个以武器拚生死的世界里,绝不容许任何的辩解与过失;不是输就是赢,不是生就是死,这就是终极的答案。
攻其不备,还一剑击毙持枪下人的顽之助,光从这个战法来说,就足以断定即使权八郎手持着枪,顽之助的剑技仍绝对会凌驾过权八郎——修三郎如此判断,并下定决心,即使赌上自己的枪术生涯,也要亲自与顽之助一决高下。
修三郎的建议被采纳了。按照他的要求,藩厅将他指名给屈木顽之助的挑战书做成告示牌,竖立在城下各处。
至于决斗的场所,则是选在骏府城内御前真剑比武的会场上;这是以盛大的舞台为诱饵,吸引那个自尊心很强的凶恶剑士前来的手段。
修三郎从竖立挑战告示牌的那一刻起,就已觉悟自己和顽之助,已经进入决战状态。
因此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随时警戒身边的动静,外出时也一定会亲自拿着枪。
他将这把秘藏且引以为傲的名枪,取名为「银蛇号」,而在这之前,这把枪则是被人们称为「笹原的舌切枪」。
那是发生在几年前,藩主大纳言忠长到久能山家康庙进行参拜时的事。
就在一行人来到通往山顶的长石阶中途时,队伍的前导人员突然大叫一声,并停下脚步。
原来在石阶的正中央处,有一条蜷曲着身体,长一丈多的大蛇,正扬头吐信,向着众人作势攻击。
如果对方是手持利刃的敌人,那么对自己剑技有自信的武士们,肯定早就无所畏惧地上前迎战了;但偏偏眼前的敌人,不但蜷曲着可怕长长的身体,还高举着丑陋的头部,同时吐出红魔鬼般的舌头来,这让武士们不禁裹足不前。
万一失败了——正因为主君就在眼前,所以害怕失败的念头,让大家更不敢轻举妄动。
「借过。」
这时,原本站在后排的笹原,拨开众人来到前头,然后取下枪刃的护鞘,站在大蛇面前。
诡异地晃动着头,仿佛随时都要飞扑而来的大蛇,突然朝着修三郎倏地伸长了身体;就在这时——
「喝!」
修三郎瞬间刺出的枪尖,正好刺中了大蛇口中一瞬间吐出,仿佛红色火焰般的舌头。
修三郎往右边一步步移动,直接将痛苦不堪的大蛇从石阶拉到旁边的草丛里,并在贯穿大蛇舌头的枪上施力,继续往大蛇口中深深刺进去。紧接着,修三郎将枪猛力一拔,看似要把枪尖从大蛇嘴里拔出;但就在这时,只见他将枪反转过来,然后使尽全力,用枪柄将大蛇的头击碎。
在主君参拜的道路上,没有留下任何一滴血,就顺利将大蛇击毙,而且是瞬间刺中大蛇吐出来的、有如火花般一闪而过的舌头,修三郎的绝妙枪技,令众人都不禁大为赞赏。
后来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便将修三郎的枪称颂为「舌切枪」。
修三郎之后再将这把枪改称为「银蛇号」,是为了展示他的决心,因为他要用这把就连足以一口吞下蛤蟆的大蛇都能杀死的枪,杀了蛤蟆剑士屈木顽之助。
拥有大胆刚毅的一面,同时也很细心谨慎的修三郎,开始从各个角度研究顽之助的技法,并演练对策。
顽之助能在毫秒间自在地屈伸身体,也能在几近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袭击对方的颜面和双脚,要如何防备他的快剑呢——?尽管对自己使枪的攻击力充满自信,修三郎依旧针对这一点,不断地沉思。
最后,他所得出的结论,就是请人用半寸厚的南蛮铁细片,制成特殊的小腿护套。
修三郎不断扬言一定会斩了屈木顽之助,并前去拜访千加。
「我修三郎发誓,一定会替宗之助大人与权八郎报仇;比武当天,请你一定要来亲眼见证。」
面对千加,他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修三郎此时三十二岁,前一年才刚丧妻,所以有传闻说,他也爱上了千加的美貌,为了和千加结合,才会如此斗魂旺盛;不过对当时的修三郎来说,只怕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种儿女私情吧!
他一心一意,只想打倒顽之助的蛤蟆剑法。
人们早已充分见识过修三郎的绝妙武技,而他也认为自己很有胜算,再加上比武日期愈来愈近,几乎也可以不用担心顽之助会来偷袭。
尽管如此,许多人仍对比武结果忧心忡忡,担心顽之助可能会获胜,虽然举不出明确的理由,但这种不祥的预感,却深深附着在人们心里。
所以家老三枝才会瞒着修三郎偷偷下达指示,要铁炮队在比武当天从旁待命。
万一修三郎真的败北,就用枪炮对着顽之助一齐射击。虽然挑战书吿示牌上附加但书,清楚写着「除了比武的胜负结果外,绝不会对屈木另外做出任何身体上的伤害」,但那完全是老奸巨猾的三枝为了便宜行事所采取的手段,全然不值一顾。
接近农历九月底的晚秋天空非常晴朗,就连一片云也没有,尤其快接近午时时分,照映在每次比武完后,就立刻被换新的白砂上的阳光,看起来更是刺眼。
笹原修三郎气势十足地握着银蛇号,摆出备战的姿势。
「听好了,屈木顽之助!我要替我堂弟权八郎报仇,你觉悟吧!」
修三郎正气凛然地大声说着。
——但,顽之助只是站在隔着修三郎的枪尖约一尺左右处,让目光越过自己摆出青眼姿势的剑锋,一动不动直盯着修三郎的眼睛,接着发出低沉的嘶哑声说道:「修三郎,你太卑鄙了。」
「你说什么!」
「你竟然准备了铁炮啊。」
(啊!我明明说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修三郎对三枝过度周密的准备感到愤怒,于是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就在这一刹那间,顽之助用力一蹬地面,整个身体往前飞跳,锐利的剑锋掠过修三郎的鼻尖。
若换成其他人,只怕鼻子已经被削掉了,但因为修三郎勉强后退了一步,才逃过了这一劫。不过在下一个瞬间里,修三郎立刻重整姿势。
紧接着,修三郎迅捷无伦地,将自己手中紧握的长枪如闪电雷霆般,向对手胸口直刺而去。
然而,这必杀的一击,只是空虚地划过大气。
顽之助的身体,骤然消失在修三郎的枪尖前。
只见顽之助弯曲右膝,并将左膝往后伸直,上半身压低在离地面一尺五寸的地方,摆出了他令人闻风丧胆的蛤蟆姿势。贴在他左肩上的剑,瞄准了修三郎的双脚,渴求着对方的鲜血。
两名剑士就在这种诡异的姿势下对峙着,好一段时间既没有动静,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瞪视着对方。
在场所有人全都绷紧了身子屏息以待,只有紧张的时间仍旧不断流逝。
修三郎的枪尖,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速度,慢慢地往下降,等到枪尖的延长线正对着顽之助的脖子时,两名剑士同时采取了行动。
「喝!」
「哈!」
当众人被深深划破四周寂静大气的吆喝声震慑住时,对峙中的两人,只改变了些微的姿势。顽之助反过来将右脚往后伸直,并弯曲左膝,依旧采取紧挨着地面的低姿势,右手和手上的剑,则是一直线地往前延伸。
修三郎则是将刺出去的枪再次收回来,并垂直竖立在地上。
不知道究竟过了几秒,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接着,只见顽之助弯曲的左膝往前倾倒,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倒下。原来修三郎在收回枪之前,已经沿着顽之助的背脊,深深刺穿了他的右肩。
紧授着修三郎也踉跄了一步,右膝因此跪在地上。原来顽之助的剑也已横扫过他的右脚,不仅斩破了南蛮铁制的小脚护套,也斩中了他的腿骨。
修三郎紧紧依扶着竖立的枪,并死死盯着倒地的顽之助身体。
众人都以为比武到此已告一段落,而担任裁判的渡边监物,也打算出声宣布比武结果;没到就在此时,顽之助又抬起头来,一步步地慢慢匍匐前进。
或许是因为伤势太重,已经看不清楚修三郎的正确位置了吧,只见顽之助大大地往左边偏而去,宛如受了重伤的蛤蟆般,慢慢地往前爬行,一路来到藩士的家人们,聚集在一起观看比的观武席附近。
「呱啊——」
顽之助发出恐怖的声音,并扬起上半身来,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惨叫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