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又到了「兜投」的日子。
失去丈夫的千加,脸上那蕴含着忧郁的神情,让她看起来更显高雅美丽,尤其是在她眼眸里偶尔浮现、那种令人莫名想保护她的柔弱色彩,让她更形楚楚可怜,并紧紧揪住了年轻武士们的心。
如果能在今年的兜投比试中,充分展现自己的实力,说不定就能拥有端庄美丽的千加——或许正是因为不少对自己剑术颇有自信的年轻武士,心里都充满这种期待,所以报名参加今年兜投的的人比往年都多,达到了前所未见的六人。
一传斋负责确认的工作,至于丢头盔的任务,则交给了骏河藩里知名的一刀流剑士笹原权八郎。
当天,那些为了千加美丽又纤细的身影,一时热血冲头报名参加,对自己实力又过度自信的年轻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
最后只有一人勉强斩断头盔,那就是前一年里斩了两寸,留下令人惋惜成绩的浪士仓川喜左卫门。
「太好了,你终于修练成功了。」
就在一传斋微笑着勉励仓川之际,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此处,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男人,推开了四周围观的人群,一跃进入场中。
「啊,是屈木!」
刹那间,四周齐齐响起一片惊呼声。
只见顽之助面对着一传斋,下跪说道:
「师父大人,对于顽之助不告而别一事,事后您要如何处置,顽之助都会接受;然而,顽之助在此恳求师父,请给徒儿一个机会,试试当年被您称做不纯熟的剑技,是否已有长进。」
顽之助的态度非常坚决,充分展现出不容师父说不的气魄来。
一时之间,只有沉默主宰了整个比试场。
过了好一会儿,一传斋虽然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却只能莫可奈何地回答一句:
「好吧,你就试试看吧!」
眼前这个诡异的弟子所展现的可怕气魄,让一传斋瞬间明白,他一定是修得了某种全新的剑技。为了一探这全新剑技的奥妙,一传斋压抑不住身为剑客的本能欲望,于是将自己的顾虑暂抛一边,脱口而出这样的回应。
顽之助来到比试台上就定位。
「笹原先生,由我来吧。」
一传斋取代权八郎,站到丢头盔的台上。
一传斋的举止非常粗暴,粗暴到几乎令人讶异的程度。
当他举起头盔后,完全不管呼吸有无调合,就立刻将它朝着顽之助的膝边丢过去——说的更精确一点,一传斋根本是将头盔砸向顽之助的膝盖。
若是采取一般持剑姿势的人,根本无法在落地之前,斩中用这种方式丢过来的头盔。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瞬间,没想到顽之助竟如飞鸟般倏地往后退,然后让身体像是要倒地一般,往前方趴了下去。
就丛地三寸处,头盔被漂亮地一斩为二,然后落地。
「啊!」
「喔!」
顽之助环视一脸茫然、深受震惊的人群后,将视线投向站在檐廊上的千加。
「千加小姐,去年斋田大人斩断头盔后,就成为您的夫婿,这一次顽之助应该能成为您的夫婿了吧!」
千加仿佛魂飞魄散地尖叫了一声,同时将身体往后退,一传斋也立刻用严厉的眼神瞪着顽之助,开口怒骂道:
「混帐!你少放肆,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兜投和成为千加的夫婿有何相干!还不快给我滚!」
一传斋的骂声才刚结束,涨红了脸的仓川喜左卫门立刻走上前来。
「屈木,我可不准你在这里口吐狂言。今天可不是只有你一人斩断头盔,我仓川也同样斩断了头盔啊!」
「呵呵,仓川大人,你说得没错,你确实也斩断了头盔;不过,同样是斩断头盔,方法却完全不同,刚才往我身上丢的头盔,换做是你,绝对斩不到。」
「狂、狂妄的家伙!」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奉陪,看看到底谁的剑技比较高超。」
顽之助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语调里却明显带有轻侮的意味。
「正合我意,来吧!」
人墙瞬间往外退出一片空地,仓川喜左卫门重新将裤裙的两脚拉高。
顽之助仍不死心地盯着躲在人群背后,带着恐惧面容往这边窥视的千加,过了好一儿,才重新转头看向仓川。
「呵呵,仓川大人,你的脚又细又长,非常的美,我的脚却像青蛙一样,不只弯曲还很丑陋。你的鼻梁也很挺,我的鼻子却像蛤蟆一样扁塌。不过,仓川大人,要论剑术的话,恕我失礼,你差远了。」
「少开玩笑,混帐!」
当仓川将高举在头上的剑直直往下斩时,顽之助的身体瞬间匍匐在地。
仓川的剑锋,只是空虚地在大气中划过;当他因此上半身往前倾时,顽之助的剑,立刻从离地面一尺的地方横斩而过。
仓川的双脚,从膝盖以下完全被斩裂开来。
「啊!」
仓川瞬间倒地,顽之助则是大喊一声。
「看到了吗?这就是蛤蟆剑法!」
他的话礼没说完,便同时将收回的剑,顺势往仓川的鼻子斜削下去。
「杀害斋田宗之助的凶贼,待在原地不准动!」
随着一传斋的声音响起,他右手上的小刀,也像飞石般飞了过来。
顽之助毫不费力地,用刀背将飞来的小刀拨掉,然后脸色为之一变,充满愤怒地向一传斋破口大骂:
「一传斋,凭你这老掉牙的身手,根本不足以杀死我顽之助,反倒是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看在你曾让我吃了十多年的冷饭的分上,我就饶你一命——还有千加,你仔细听好,除了我顽之助以外,如果你敢与哪个男人交好,不论对方是谁,我一定会取他性命。你听好了,千加,我会削掉那个男人的鼻子,斩断他的双脚,让他连一口气都不剩!」
「可恶的家伙,给我站住!」
「屈木,别以为你逃得了!」
因为事出突然而一脸茫然的一传斋与权八郎,回过神来后立刻拔剑跳上前,但顽之助却早已像蛤蟆飞跃般,以怪异的姿势跳跃起来,并推开人墙,消失在宅邸之外。
不但将投出的头盔在快要落地之前一口气斩成两半,还将仓川喜左卫门一剑击毙,顽之助恐怖的蛤摸剑法,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从他斩虹喜左卫门的残忍手法来看,先前杀害斋田宗之助的凶手,很显然也是顽之助,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顽之助那执念深重、无可匹敌的妖剑,随时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威胁自己的性命——不论是谁,只要想娶千加为妻,就必须抱持着这样的觉悟。
因此,尽管众人仍对千加的美貌垂涎三尺,但只要想到必须冒着生命危险,最终还是不得不却步。到后来,原本对千加穷追不舍的年轻剑士们一个个死心离去,只有一个人除外。
这个例外的人,就是笹原权八郎。
他是在被邀请去负责丢头盔的那一天初次见到千加,然后便深深被千加柔弱又充满胆怯的眼眸所吸引。不仅如此,他还大意的让理应无处可逃的顽之助,眼睁睁地从他面前逃走,这件事同样严重伤害了他身为剑士的自尊心。
(顽之助算什么东西,蛤蟆剑法又有什么了不起!)
在这之后,权八郎便经常到舟木道场去安慰千加,同时激励一传斋。
久而久之,一传斋自然开始认为,千加能托付的男人,也就只有这个人了。于是,当宗之助的一周年忌结束后,千加便改嫁给权八郎。
「这下子,事情可没办法善罢干休了哪……」
「那个可恶的蛤蟆,一定会杀了笹原的。」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嫉妒。
权八郎早有觉悟,所以平常就非常小心,随时做好准备,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攻击自己的顽之助。
他绝对不在夜里外出,同时也加强了宅邸的戒护工作。
或许是因为这个方法奏效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预期中的顽之助都没有出现,唯有平静的日子流逝而去。但没多久,四处又兴起了诡异的传闻:
「顽之助在城下郊区里现身了。」
「深夜常常有一个像蛤蟆的男人,在笹原宅邸周围徘徊。」
对于这些传闻表现最惊恐的人,就是千加。
「真的不会有事吗?顽之助他一定还会来攻击你的!」
脸上充满担心色彩的千加,依偎在权八郎身上,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权八郎不禁神色毅然地应道:
「不用担心,就算那家伙真的现身,我权八郎也会赌上一刀流的名誉奋战,绝不会输给那个像蛤蟆的男人!」
尽管权八郎信誓旦旦地如此说着,但千加的忧虑却日益加深,到了后来,只要半夜里听到什么怪声,她都会立刻吓醒过来,不断额抖着身体,还紧紧抱住权八郎。
「蛤蟆来了,蛤蟆来了!」
千加甚至会如此狂乱地喊叫着。
她那有如透明般的白皙后颈上,浮现着蓝紫色的静脉,伸直在权八郎股间的纤细长腿,也不断颤抖着。
权八郎像在哄幼儿般,拼命地安慰千加,并温柔地抚慰千加的身体,最后像是要确认两人之间的联系般,反复不断地激烈相爱。
千加闭着双眼,脸上泛着明亮的光彩,娇柔无力地躺在权八郎怀里。看着千加的脸庞,眼见自己楚楚可怜的美丽爱妻竟会如此恐惧害怕,一股对顽之助的激烈愤恨情绪,便不断涌上权八郎的心头。
「好吧,可恶的蛤蟆!不必等那家伙自投罗网,我先去把那家伙找出来,亲手杀了他!」
权八郎于是去找自己的堂兄笹原修三郎,商量这件事。
笹原修三郎是骏河藩的枪术指导师父,他拜传承镰宝藏院流(注:又称宝藏院流,由于使用的武器为镰枪(一边或两边有分枝的长枪),故得此异名。代表人物为曾与宫本武藏对决的宝藏院胤舜,中村市右卫门则是胤舜的师兄弟。)正统的中村派开山始祖——中村市右卫门尚政为师学习枪术,众人都称誉他的枪法「刺穿绝妙」。
「我也听说过顽之助这个人的事情。就我所知,这个男人的剑技确实不可小觑。」
修三郎说完之后,立刻要求权八郎详细说明兜投当日顽之助所使的技法,之后还向权八郎问了许多问题。
「看来顽之助这家伙的使剑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甚至让我都有点嫉妒的地步。没想到他居然能利用身体的屈伸来巧妙挥剑;虽然剑和枪我都学过,但每次在这个关卡上都遇到困难,所以最后我才会选择专研枪术。不过他的技法,我倒是都能清楚理解。」
正面以剑相击时,能有效给予对手重伤的空间其实相当狭窄,只有从头顶到膝盖上方,约三尺五寸的空间而已。相形之下,以突刺为主要攻击方式的长枪,凭借着手上瞬间发出的刺杀力,能杀伤对手的范围从头顶到脚底为止,共有六尺以上的空间。
顽之助学会利用屈伸身体的方式移度重心,借此扩大剑的有效范围,算是一种非常独特的秘技,不过修三郎原本就是为了克服这个困难,才彻底追求枪术奥义的;因此,今日不论是骑在马匹上的敌人,还是俯卧在地上的敌人,他都拥有足够的应对手段,能顺利击杀对方。
「一般的剑术是无法击毙那个蛤蟆的,要想收拾那家伙,只能靠枪了。」
修三郎斩钉截铁地说着。
虽然权八郎对千加信誓旦旦地说,就算赌上自己一刀流的名誉,也绝不会输给对手,但对于究竟要怎样对抗直到那天兜投比武之前,根本不曾听闻过的顽之助的蛤蟆剑法,权八郎其实伤透了脑筋。
如今听着堂兄修三郎所说的话,权八郎不禁恍然大悟,连连颔首称是。
「堂兄,您能不能收我为徒呢?」
「你想向我学枪吗?」
权八郎自己也是一名一流剑士,却想重新拜在修三郎的门下;修三郎一开始不禁感到有些错愕,但旋即又被权八郎对顽之助那股非比寻常的斗志所感动,最后终于点头说道:
「好吧。不过既然对象是你,那也不必从头教起,我就直接教你枪的使用法吧!」
权八郎开始到修三郎的道场去,整整学习了三个月的时间。由于教的人与学的人原本就都是一流的剑士,因此权八郎的进步神速。
「权八郎,你的剑技本来就很厉害,如今再加上高超的枪技,我相信已经没有什么对手,是值得你畏惧的了。」
某一天,修三郎竖起枪来,如此对权八郎说,而权八郎也心领神会地微笑以对。
在这三个月里,权八郎身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一传斋去世,权八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舟木道场。
另一方面,这一年的「兜投」,由于适逢一传斋生病,因此没有举行。不过,其实众人脑海里都还留着有关前一年发生凶残事件的记忆,因此私下反倒都认为取消才是正确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