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之助也曾在地板下的漆黑空间里,为自己的这种姿态感到苦笑,不过他已经无法舍弃这种诡异的习惯了。
当晚,顽之助一如往常地躲在地板下,却在无意间听到千加与师父的对话。早知如此,不听或许还比较幸福,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听到了,而那是一段沁入骨髓,让人一辈子也难以抹灭的残酷对话。
「父亲大人,关于这次的兜投,我听说顽之助也报名参加,而您也允许他了,这是真的吗?」
千加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不悦。
「不论来者是谁,都不能拒绝,这是惯例。」
「那么传闻说,将头盔漂亮地一刀两断的人,便会成为千加的夫婿,这也是真的吗?」
「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种话,不过我知道有很多年轻人都想成为你的夫婿,如果不以某些标准来筛选,恐怕会引来怨恨,所以如果斋田能顺利达成目标,我确实是打算以此为由,选他做你的夫婿,难道你对宗之助有不满吗?」
「不……如果……若是宗之助大人的话,那就没问题。」
「他可是个仪表堂堂的优秀年轻人,我相信没有人会不服的。」
「是的,可是……」
「桑木和仓川虽然也很厉害,不过他们都不及斋田,你尽管放心吧。」
「是,不过,万一顽之助他……」
「没有错,如果说有谁能打败斋田,恐怕就是顽之助了。」
「哎,顽之助真是讨厌,何必出来搅局嘛!」
千加的声音突然提高。
「万一顽之助的剑技超越宗之助大人,父亲大人您要怎么办?我可不愿意峙给那个鼻子扁塌、双脚弯曲,活像个蛤蟆的男人哪!」
「哈哈,我就算再怎样,也不会把你嫁给顽之助的啦!万一事情真的不可收拾,我也有办法应付顽之助,你尽管放心吧!」
蜷缩在地板下的顽之助,身体剧烈颤动着,喉咙深处还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不论鼻子扁塌还是双脚弯曲,都被千加说到了痛处。顽之助自己也经常听人们在背后如此批评他,甚至曾被当面嘲笑过。
但这种话出自十多年来,自己倾注所有身心灵偷偷爱慕的千加嘴里,极尽屈辱的感觉,有如尖刀深深刺进顽之助的脏腑里,瞬间割裂他的肉,挖走他的灵魂。
哎,真是讨厌——如此喊叫的千加,她的嗓音听起来就像快要呕吐一般,散发出强烈的厌恶感来,这样的声音,更像火烫的铁棍般,狠狠敲在顽之助的心里。
一整天都脚步踉跄,仿佛失魂落魄般的顽之助,到了第二天,也就是要举行「兜投」的大日子时,现身在做为比赛场地的道场后院里,在他的表情当中带着诡异的狞猛,以及反抗与不平的神色。
兜投比试,是从巳时(上午十时)开始举行。
要将沉重的头盔配合斩者的呼吸节奏巧妙投掷过去,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传斋站在高起一阶的台上,自己担任这个工作。一传斋拿起陈列在白木台上的头盔,往站在底下做好准备的剑士面前丢去。
「喝!」
随着一传斋裂帛般的洪亮声音响起,斩者必须在分厘刹那间,将横飞过眼前的头盔一刀斩断。
首先上场的桑木,仅仅斩到头盔顶端的部分,接着上场的仓川,也只斩裂了二寸(约六公分)左右的程度而已。
接着轮到背负众人期望的斋田宗之助上场。他的眉间堆满了自信,在定位上稳稳站立妥当。宗之助白皙的脸颊上露出微微的红润,配上挺直的鼻梁,看上去更显得俊美;不过,从开口较高的裤裙下露出来的白皙小腿肚,看起来却绷得紧紧的,隐隐透露出笼罩他全身的紧张感。
「喝!」
「呼!」
低头看着被斩成两半,掉落在地上的头盔,宗之助不禁莞尔微笑。
站在檐廊上看得入迷的千加,脸上也瞬间浮现出喜悦的笑容。
「了不起!」
「不愧是斋田!」
「真是厉害!」
当众人此起彼落的赞美声还未完全静止时,屈木顽之助静静取代了宗之助,站上比试的位子。
看到顽之助与宗之助完全相反的丑陋面容时,众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拿起最后一顶头盔,正打算丢出去的一传斋眼里,突然闪过强烈的惊愕神色。
(他办得到。没想到他已经精进到这种程度……)
一传斋拿着头盔的手,不自觉颤抖了起来,但他立刻整理思绪,然后低沉地喊了一声:
「喝!」
头盔被丢出去了。
铿锵!
头盔在顽之助沉默挥动的剑下,被迅速地斩落在地——但,斩开的程度还不到一半。
四周瞬间响起一阵嘲笑声。
「到此为止!」
一传斋在一片嘲笑声中,悄悄拭去脸上突然冒出的汗水,同时如此喊着,没想到单脚跪在地上的顽之助,看着头盔的损伤状况后,却发出奇妙的声音:
「请等一下!」
顽之助大叫一声后,双眼有如熊熊烈火般灼然发亮,嘴唇四周还不住痉挛着。
「师父大人,请等一下!请您再让我重新进行一次兜投!」
「你说什么!」
一传斋解开先前绑起来的宽松衣袖,同时瞪视着顽之助,用严厉的声音回答他,但表情明显惊动摇。
「师父大人,刚才的兜投结果,顽之助无法接受。」
「为什么!」
「您刚才投掷时的吆喝声明显低沉许多,投掷头盔的时机也刻意晚了一瞬;而且,您还刻意将头盔的位置丢得比较低,让在下的剑无法顺利斩中您所投出的头盔。您为什么要如此偏心?恳请您务必说明一下,并让在下顽之助重来一次。」
「你的意思是,我的丢法有问题是吗?」
顽之助抬头看着紧咬嘴唇的一传斋,丝毫没有动摇地清楚回答。
「正是如此。顽之助相信,师父大人您自己理应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你太放肆了,竟敢对师父说这种话,屈木,快给我退下!」
「也不想想你的身分,竟敢如此傲慢,可恶的家伙!」
弟子们群情激愤地喊叫着。这时,一传斋举起一只手来制止大家,然后一改先前激动的语气,嗓音温和地对着顽之助说:
「顽之助,你从小就由我一传斋扶养长大,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你说我怎么可能会偏心呢?只启我一传斋年岁毕竟已大,不再有像以往那般精确的技艺,所以我原本就下定决心,由我负责的兜投只到今年为止,明年开始便要将这个任务托付给其他人。再说,今年人数特别多,要我一口气丢四次头盔,或许正因如此,最后我才会有些气息紊乱吧。你就饶了我这个老人家吧,何况我们不曾有过重来一次的惯例啊。」
「但是,师父大人……」
「顽之助,如果你还是一定要争执到底的话,那你给我听仔细了:就算我丢头盔给你时,因为呼吸紊乱了一点,导致丢的位置比较低,但只要你的剑技够纯熟,就一定能漂亮斩裂头盔。在战场上有哪一个敌人,会配合你的呼吸节奏,将头盔丢到你想要的位置?如果你还无法领悟是自己的剑技不够纯熟,也无视场面适不适合,依旧要坚持己见的话,那就太难看了,顽之助!」
顽之助原本瞪着一传斋的眼神,瞬间坠落地上。接着,只见他的双肩不断抖动,然后出乎众人意料地,简十分沉稳的语气回答道:
「师父大人,顽之助知道错了。诚然,如果顽之助的剑技够纯熟,不论师父大人如何丢头盔,也一定能顺利斩断的,您的训诲,顽之助会铭记在心。」
这时,顽之助宛若要跳向某处的青蛙股,突然站起身来,然后伸长了脖子,寻找着站在檐廊上的千加身影。
越过众人的头顶,顽之助捕捉到千加的视线,然而她却立刻躲进了人群的背后。顽之助只好向一传斋低头示意,然后默默地离开了比试场。当时没有人注意到,顽之助的两边嘴角,早已被自己的牙齿咬破,红色的血丝一路滑落到下颚。
当晚,顽之助便离开了舟木道场,不知去向。
菊花开始散发出美丽香味的时节,斋田宗之助迎娶了千加,并成为舟木道场里的代理师父,但实际上是取代一传斋,全权处理家业。
对于顽之助的存在,众人也几乎都已遗忘了。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消息说,早已不知去向何方、全然消失了踪影的顽之助,就栖身在富士山的某个风穴里。
据传说,在富士山麓砍柴的樵夫,常常会在附近遇到某个「像蛤蟆和乌龟配种而来」的恐怖男人。虽然谁都不曾明说,不过舟木道场的大家都一致认为,那一定是顽之助。而这个传言也确实是事实,那个男人正是顽之助。也不知道在消失的这段期间里,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见他原本肥胖的身体变得非常瘦削,那双依旧不变的短脚,支撑着长方形的躯体;鼻孑同样扁塌,而且蓬头垢面,乍看之下,确实像极了老乌龟和生病的蛤蟆交配的杂种。
从秋天到冬天,随着日子的流逝,天气愈来愈严寒,顽之助因此一整天都待在风穴之中。
顽之助所住的风穴,高度只有三尺多,内部却很深,他就在这个又低又狭窄的洞穴里,终日发出锐利的声音挥剑。
将左脚往后方伸直,并竖起右膝盖来,再将上半身托在右膝盖上,顽之助就在这种,的屈身姿势下,不断拔剑、挥剑。
窝在尽管已经弯曲着身体,鼻尖仍几乎要碰到地面的狭斋洞穴里,顽之助的剑仿佛全然无视周围岩壁的存在,自由自在地飞舞着。
「呵呵,这个姿势简直就像癞蛤蟆呢。没错,就是蛤蟆,我是一只丑陋的蛤蟆,千加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可恶,我一定要让大家瞧瞧,当年那个蛤蟆的剑,究竟有多么锐利!」
不断颤动的嘴唇间,发出来的总是这几句话。
每当强风来袭,自富士山腹扑面而来的沙子和碎石,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时,顽之助便会走出风穴,到外面挥舞木刀。
顽之助将前后左右纵横飞来的碎石子,一一用木刀斩落地上。他以令人眼花缭的惊人速度,上下伸屈身体,准确地将四面八方飞来的碎石子,全部敲落到地上。
当时师父故意将头盔丢得较低,结果导致顽之助没能准确斩断;那个痛苦的经验教会了顽之助一件事,那就是要斩断比身体重心更低的物体时,挥剑的力道就会被大大抹消掉,而且位置低,力道的削弱就愈明显——这就是他的领悟。
当然,说实在话,顽之助并未清楚掌握何谓重心的概念;他只是将重心视为自己身体的中枢点,并用自己的话,将之命名为核心。以此为基础,他开始练习将自己身体的核心——也就是重心,往上下方向自由地移动;简单地说,就是练习如何在千钓一发之际,快速伸缩整个身体的技巧。
就这个观点来说,将身体贴近地面来战斗的方式,对他是最为有利的。因为以这种方式作战,首先能将敌人以一般常见姿势往下斩来的刀剑力道瞬间化为无力,同时也能给他一个机会,瞄准敌人防御力最弱的下半身斩过去。
顽之助将这种剑法称为「蛤蟆剑法」,并为完成这招剑法,使尽浑身解数。
顽之助几乎像是被剑附身一般,日以继夜地狂练。
顽之助抛开所有一切,集中所有精神练习剑法,但当他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洞穴中打盹时,有时却会忽然梦见千加。
积忧已久的年轻热血,宛如火焰喷发般往上窜烧,而在火焰当中,隐约可以窥见被斋田宗之助抱在怀里,衣带半解的千加,正露出白皙的肌肤……
这种时候,顽之助总是会发出有如野兽般的嘶吼声,然后一跃而起,直冲出洞穴外,不断挥舞木刀;直到破晓为止,他都在旷野中狂乱奔跑,手里仍不停挥着刀。
「千加!千加!」
每次只要如此疯狂呐喊,他的泪水就会滑落脸颊,并在残忍有如锋利镰刀的冬季月光下闪闪发光,最后在脸颊与胡须之间冻结。
顽之助没有像样的食物能吃,有时不得不将枯草裹住雪一起吃下,但吞下这些东西,却只让他觉得胃里苦涩的液体不断地涌上喉间。
宽永五年正月一日,顽之助在连一滴酒也没有的情况下,迎接了新年的到来。这一日他仍一如往常,精疲力尽地回到洞穴中躺下,但半夜里在意识朦胧中,突然感觉到有可疑的身影靠近。顽之助几乎是在下意识里,将抱在胸前的剑拔了出来。
接着,他往旁边一挥,再从正前方往下斩;尽管确实感觉到有物体被他划过,但因为身处一片漆黑之中,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么对手。
紧握着剑,并不断仔细窥视周遭的顽之助,只觉得洞穴里尽是血腥的味道;直到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感觉血腥味似乎随着风被吹淡了些,这才将剑上的血擦掉,然后直接靠着洞穴的墙壁入睡了。
当顽之助在拂晓阳光照射下,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洞穴入口处,躺着一只庞大的山狗;那只狗两边的前脚被横斩开来,鼻尖上下也被斩出一条裂缝,早已没了气息。
顽之助脸上,瞬间掠过一抹宛如微笑的光彩。
跨过山狗的尸体来到外面,他发现天上正在飘舞着细雪。
顽之助在洞穴前面站定,直盯着细雪猛瞧;接着,他突然将身体往前屈,仿佛要倒地一般,但只见他右手上直直伸长的剑,已经将飘落到距离地面只有三寸处,有如罂粟籽般微小的细雪,斩成两半。
顽之助再度露出仿佛微笑般的神情,接着踏雪前进,朝着南方消失了踪影。
就在第二天晚上——
在骏府城下安西町的一隅,刚拜完年耍准备打道回府的斋田宗之助,被人给斩了。
虽说是被人夜袭,但宗之助举竟身手非凡,结果竟遭人轻易斩杀,自然令众人大感震惊;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死状莫名悽惨,令赶到现场亲眼目睹者,无不为之战慄不已。
宗之助不但被人从膝盖处斩断双脚,喉咙也被刺穿,更悲惨的是连鼻子也被削去。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将宗之助这种高手斩成这般模样?尽管人们开始背脊发凉地议论纷纷,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想到早已音讯全无的顽之助。
仔细听完事情原委后,瞬间想到可能是顽之助所为的人,就只有舟木一传斋而已,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只是紧紧锁在自己心里。
有机灵的人赶紧将斋田宗之助腰间的剑拔出来,然后沾满宗之助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并告诉大家宗之助是遭遇凶贼,在与凶贼死斗后丧命的,好保住舟木家的家名不坠。
然而,回到舟木道场的千加,却是日复一日过着悲叹的日子,这点自然毋需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