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之助的一举一动,都让刚之进深感厌恶。
其实顺之助只是碰巧听到大客厅前的庭院里有暴徒正在胡乱砍人,才赶紧冲过来帮忙,但对刚之进来说,顺之助是等到敌人和自己缠斗了一小时,早已耗尽力气后,才趁机过来杀敌;他这样不着痕迹地轻易将自己的功劳抢走,实在令刚之进难消心头之恨。
——我非斩了那家伙不可。
之后刚之进便开始事事针对顺之助,对顺之助的敌意表露无遗。
顺之助对此也很清楚,所以更加小心地回避与刚之进产生冲突,但看在刚之进眼里,顺之助的行为只是在侮辱他。
两人的对立情形已然浮上台面,而且情况愈演愈烈,因此他们的师父日向半兵卫直接开口,严禁他们在道场内比武。
尽管两人的个性完全不同,却都是擅长一刀流秘剑「狮子反敌」的高手。这种招式是将太刀贴在背上,仿佛在揹剑一样,等到敌人的剑挥斩而下的那一瞬间,便分秒不差地笔直冲向敌人胸前,和对方一决生死。要使用这种招式,必须具备异常刚毅的胆识,以及迅敏的速度。
实力不相上下的两人,如果同时以这种招式对决,恐怕双方都会受到致命伤,所以师父才严禁他们比武,但刚之进早已深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一定要用这招秘技与顺之助正面对决,并一剑斩了他。
两人之间的冲突,最后终于发展到无可避免的地步。
这场血斗的导火线,是在宽永六年四月五日,浅间神社大祭的最后一天里爆发的。
又被称为花祭的这场大祭,也是骏府城下最大的庆典活动,每年都在樱花树下盛大举行,既豪华又热闹无比。
持续进行五天的热闹庆典,到了最后一天,众人开始感到有些疲累,但也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又依依不舍,不论男女老幼,都聚集到贱机山麓广大的神社境内。
深田刚之进也在几位同僚的陪同下,走在杂沓的人群中;这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
「深田,怎么了?」
刚之进竖起两眼,还紧紧握住剑柄,看到他的姿势,身旁的同僚都大为吃惊,其中一人还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
「放开我!」
刚之进厉声说着,同僚们随着他的视线往前看,瞬间全都失了声。
大约在七、八间远的右前方处,鹤冈顺之助正站在一棵老樱树的树荫下。如果只是这样,一群人也不会如此震惊,但顺之助看起来,似乎正将手搭在某位看似人妻的年轻女子肩膀上,而且还将对方拉向自己怀里。
那个女人,正是刚之进的妻子加登。
刚之进立刻冲向前去。
「无耻之徒,我饶不了你!」
听到刚之进的喊叫声,两人抬起头来,并吃惊地分开身子。
「刚之进,你可别误会!」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鹤冈大人是看到我被山车撞到差点跌倒,才赶紧扶了我一把的!」
尽管顺之助和加登同时大声否认,但刚之进根本听不进去。
「不用辩解了,顺之助,快和我决斗!」
「你疯了,刚之进,我不会和你决斗的。」
「懦夫,快拔剑、拔剑啊!」
同僚们纷纷赶到,还紧张地出声制止。
「深田,你想做什么!」
「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深田,不然会成为众人的笑柄啊!」
「你看清楚地方,我们现在人在神社境内啊!」
神社境内!刚之进咬牙切齿地,好不容易才压抑下自己的情绪。
「好吧,既然是在神圣的境内,那我就先饶了你;不过,顺之助,如果你不想被我叫成懦夫的话,离开之后就跟我对决!」
「笨蛋,居然想把这种无谓的琐事栽赃到我头上;我根本没做过这样的事,也绝不允许你玷污我的名声。」
「哼!你是怕了我的剑吗?没想到你这么贪生怕死,懦夫!」
刚之进很不屑地朝着顺之助脸上吐口水,却被顺之助躲掉,更让刚之进火冒三丈。
「真是无礼的家伙哪。好吧,事情原委姑且不论,但你对着武士吐口水,这件事我绝对无法容忍;改日,我一定会和你决斗的。」
「是吗,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啊!」
在同僚们的细心安排下,加登当场被暂时送回娘家去,而顺之助在第二天一早,就收到刚之进送来的正式决斗书。
不过从在场目睹两人争吵过程的同僚口中,知道事情原委后的重臣们,分别对两人发出指令:
「严禁擅自进行未得到许可的私斗。」
身为武士为了争这一口气,无论如何也要进行这场决斗,请谅察——刚之进强硬地提出要求。而顺之助也向上禀报,表明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除了以剑对决外,已经别无他法。
两人的态度都非常坚决,大有若是继续强行禁止他们决斗的话,不惜脱藩也要决胜负到底的架势。
「尽管以他们的身手,不管哪一方毫无意义地折损掉,对本藩而言都是很大的损失,只是两人如果真的就此脱藩,那本藩就会同时失去两名人才。为此,不如就让他们决斗吧!就算只有一方会获胜,至少还能留下一名人才,不是吗?」
最后藩厅采纳了这种主张。
两人的决斗,就是在这样的原委下,被排进了御前真剑比武的对战组合里。
最后的偶发事件,发生在比武当天。
原来,这一天两人都迟到了。
为避免在御前比武之前,两人有机会碰面并拔刀相向,因此藩厅将两人各自软禁在监察官松平因幡与衣田肥前的宅邸里。
比武当天,顺之助已然整装妥当,并坐在屋子里,静静等待出发的时刻到来。
——命运还真是奇妙啊,从小就和那家伙几乎天天玩在一起,没想到今天却得赌命对决……
与刚之进将近二十年的交情,就像跑马灯地不住回旋在顺之助的脑海里。骤然间,试斩比赛那天的景象清晰掠过顺之助的眼前;也就是从那次试斩开始,两人便走上了不合与冲突的道路。
——那一天,如果那家伙的剑没有断掉,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种局面了……
想到这里,顺之助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剑来。尽管自认自己的眼光不会有问题,但毕竟以自己的身分地位来说,他手上所拿的剑也谈不上是最顶尖的好剑,不见得就一定不会断。
顺之助赶紧去求助宅邸的管家梶尾甚左,请求梶尾若有好剑,务必借他在这堪称人生最大舞台的比武场上使用。因为顺之助知道,梶尾一向对刀剑拥有很高的鉴定能力,手上也有几把著名工匠打造的好剑。
梶尾当然和深田和鹤冈两人都没有任何恩怨,不过对寄住在宅邸里,共同生活了几个月的顺之助,自然而然生出一股亲近感,因此便爽快答应了顺之助的请求,将自己秘藏的好剑出借给他。
老人家只要打开话匣子,往往就滔滔不绝。
尽管顺之助心里非常焦急,但既然要借用梶尾的好剑,也只好耐心倾听梶尾得意的讲解。
「……既然你这么请求,那我就把这把剑借给你吧!」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梶原说出这句话,借到剑的顺之助急忙离开松平因幡的宅邸,火速向城内赶去。
来到追手门附近的护城河畔时,顺之助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阵的太鼓声。
那是在宣告自己要上场的第五组比武,已经正式开始了。
「糟了,我来晚了!」
不过这种时候,更不能慌了手脚。顺之助如此告诫自己,并在护城河畔的松树下,将衣袖往上绑,再将裤裙两侧拉高,并绑紧头巾。
必须先做好所有准备,这样就算在进到场内的瞬间遭到对手突袭,也不致于因为惊慌而来不及反应。顺之助做好准备后,从树荫下出来,朝着城门奔去,但就在这时……
「哦!」
原本急急奔跑的顺之助,猛地止住脚步,倒跃了一步。
因为自己的对战敌手刚之进,竟意外地出现在城边,手里还高举着出鞘的剑。
「哼!顺之助,我要上了!」
从顺之助身后大约五、六间的距离处,传来刚之进的喊叫声。
原来,刚之进也因为快赶不上比武的时间,心急地冲出衣田肥前的宅邸,但才走没多久,便突然被人喊住:
「那个,深田大人……」
站在武家宅邸的土墙旁,白皙纤细的脸上还充满忧郁神色的人,竟是顺之助的妻孑阿和。
「嗯。」
刚之进压下自己复杂的情绪,与昔日渴望能成为自己的妻子、最后却嫁给仇敌为妻的阿和互视着。
「深田大人,您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与顺之助决斗吗?」
「这还用问吗!」
「深田大人,关于顺之助和加登夫人之间的事,真的全都只是莫须有的误会罢了!顺之助和加登夫人,都绝不是会做那种无耻之事的人,他们两人在那一天之前,从来也不曾交谈过……这点我已经亲耳听加登夫人说了。」
(因为莫须有的怀疑就要互斩,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发生这种事!)阿和用尽全力,哀求着刚之进。
这是一场全然无益的决斗,身为女人的阿和无法坐视不管;但除了这个原因外,其实在她心底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因为她明白自己的丈夫虽然拥有和刚之进不相上下的实力,但从日常生活中,她可以感受得到丈夫存在软弱的一面,反观她所听到的刚之进,却是拥有强大气魄的敌手;所以不可否认地,她之所以前来劝说,其实也是为了担心丈夫会败北的缘故。
刚之进根本不想听阿和的劝阻,打算赶快离开,但阿和却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不断恳切地哀求。看着阿和拼命诉说的脸,刚之进心中忽然产生一个疑问:
「难道是顺之助要你来求我的?」
「不是的,绝无此事!从祭典那一日起,我就没再见过顺之助了,这完全是出自我个人的恳求!」
阿和愈是否认,刚之进愈确信她是受到顺之助指示,故意採取哀兵之计,想趁机浇灭他的斗志。
「事到如今,你竟要我放弃决斗,你在说什么梦话!」
刚之进斩钉截铁地丢下这句话后,便猛力挥开阿和的手跑走了。没想到当他来到追手门附近时,竟看到顺之助就躲在前面的松树下,正在绑衣袖,还将裤裙两侧拉高。
——哼,可恶的家伙,竟敢要他妻子出面来哀求我,想让我松懈,然后再埋伏在这里趁机斩了我,真是个卑鄙小人!
刚之进也赶紧整理衣服、做好准备,然后拔起剑来,利用松树荫的遮蔽,悄悄靠近顺之助,接着大喊一声:
「哼!顺之助,我要上了!」
顺之助一心以为刚之进已经在比武场上等着,没想到这一刻却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还手持白刃,向自己逼近而来……
——真是卑鄙的家伙,竟然埋伏在这里!
顺之助瞬间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力持冷静地问着:
「唷,原来是刚之进啊。御前比武已经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拔剑吧!」
「到比武场去再说。」
「少来,我不会上当的!快拔剑吧!就算你不拔剑,我也要斩了你!」
刚进旌横扫过来的一剑,划破了顺之助左肩的衣服,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可恶的家伙,完全不讲道理,我不会再饶你了!」
顺之助于是也拔起剑来,做好攻击的准备。
一回合、两回合……两人不断互斩、互骂,身上不断涌出新的伤口,一直到过了追手门后,才被一群听到守门士兵骚动声而慌忙赶来察看的武士们团团围住。
这就是事情的发展经过——而这两人,目前正在比武场中对峙着。
但列席观看的人们,并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在场外就交战起来,又已经缠斗了多久,只能紧盯着眼前的两人,以满怀憎恨情绪的剑尖对峙着。
两人始终彼此瞪视着,似乎不断在窥视着对手的破绽,同时调整自己的呼吸;就在此时,刚之进先发制人地,将手上的剑高高举起。
「啊!」
「是狮子反敌的架势!」
当观武席上开始发出惊叹声时,顺之助也同样像是措剑一样,举起了手上的剑。
一步、再一步。
在一片屏气凝神的紧张气氛中,两人之间的距离,正一寸一寸地缩短。
「喝!」
伴随着双方嘴里同时发出、有如野兽喊叫般的吆喝声,两人同时将手中的白刃,猛力朝着对方头上斩去,仿佛要将对方瞬间斩为齎粉一般——就在这一刹那,青白色的火光在空中迸裂,还发岀尖锐金属互相碰撞的凄厉声;两把剑都从中间断折开来,并同样往左右两边飞弹而去。原来二人的剑尖,都互相激烈地砍中了对方的剑尖。
「啊!」
所有人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倾,只见顺之助和刚之进的身体猛然相互撞击,紧紧纠缠在一起。
两人都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然后身体就这样凝结在原地不动。
在渡边监物的命令下,四名武士分别从背后抓住顺之助和刚之进的肩膀;设法将他们两人的身体分开来;没想到一分开他们的身体,两人便直接倒落在地。
——在刚之进与顺之助的侧腹间,各自插着对手半折的剑刃,直没至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