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很尴尬。
非常尴尬。
虽然已经能做到和古莱尔在公开场合以情侣的身份露面，拜伦发现自己仍然对同床共枕有些接受不能——不单说别的，这年龄也不够啊。
按照生理年龄计算，拜伦现在是十七岁多一点到下一个冬天成年，而古莱尔至今未满十七周岁，生日在夏季的六月……放到另一个世界，最合适的类比是高中生开房。
嗯，想想自己的高中回忆，有无经验可循……自己当初都对同年龄的异性做过什么来着？
……
这全是黑历史啊！
拜伦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喂，不要在那边发呆啊！”坐在房间中央大床另一边的古莱尔开口把拜伦拉回了现实。“过来帮我一下，这个束腰拿不下来了!”
“呃，好……”
拜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折腾了好一会才帮古莱尔取下了礼服的束腰，接着微微侧过了头来——丝绸制的礼服本身就厚重，加上做工扎实，单穿一件在炉火充足的室内就显得相当闷热，因此除去一件半透明的内衣外，古莱尔在礼服下并未穿其他衣物。
从拜伦这个角度看去，少女.优美的身姿一览无余。
“喂，看哪儿呢？”
古莱尔轻笑了一声，接着从搁在床头柜上的背包里挑出了日常穿的那套天蓝色便服，轻披在了身上。
“没的看咯。”
“我才没有……”
“无需辩解哦。”古莱尔伸出一根手指在拜伦面前摆了摆，随后伸手拍了拍床铺。“上来吧。”
“这……”
“没关系的，大不了我们背靠背睡呗。”
“呃……”
“咋了？你想面对面？”
“不不不。”拜伦急忙摆了摆手。“我是说用不用我再去找夏赛德，叫他再给我找一间屋子……”
“算了吧，我们现在本来就是以未婚夫妻身份出场的，你那么做会让他起疑心的。”古莱尔摇了摇头，“心里没有邪念的话，怎么样都好，还是说你想要……”
“我发誓，绝对没有。”拜伦挺起胸膛保证道。
至少不是现在。
他如是想到。
即是恋人又是同志，以后一起走的路会很长，没必要急于一时……
“好吧，我相信你。”古莱尔开心地点了点头，“那你就去帮我个忙吧。”
“好，什么事？”
“现在天色不早了。”古莱尔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窗户外天边的彩霞。“快到晚餐时间了，再去宴会厅给我搞点吃的来——多来一点肉。”
“好，等等——啥？”拜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中午还没吃够吗？”
“肉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吃够啊？”古莱尔气愤地拍了一下床垫，“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原来古莱尔是这么一个喜欢吃肉的女孩子吗？拜伦狐疑地想着。从体型上看完全不像啊……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拜伦最终仍然答应了下来，并决定自己也应该继续大吃一顿——最起码不能被女孩子在干饭的胃口上比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古莱尔眨了眨眼睛，开口应道，“进来吧。”
令人意外的是，此时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侥幸从康萨拉的欺辱下逃过一劫的茉莉——她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接着深鞠了一躬。
“夏赛德大人叫我给你们送晚餐，另外嗯……”女孩低声哼道，“谢谢，刚刚的事情……”
“哪里的话，那种事不算什么的。”古莱尔飞速跳下了床来，走到茉莉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举手之劳而已。”
茉莉很明显不适应这种亲切的举动，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
“小姐……”
“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古莱尔歪头说道，“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古莱尔。”
“这怎么可以……”
“我说可以就可以。”古莱尔伸出手，一把搂住了茉莉的肩膀，“对了，你晚餐吃了吗？”
“我……”女孩张了张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起来吧!”古莱尔侧头撇了一眼餐车上的饭食，“这有很多嘛……完全足够了。”
“我……”
没等茉莉犹豫，古莱尔已经把她一把按在了床上。
——
晚餐很好吃。
虽然在花样上不及中午的自助餐，但食物的精致程度丝毫不逊于前者。主食是切成片的烤得松软香甜的白面包，配有香味十足的芝士片和黄油，主菜是用小盆盛装白萝卜炖羊肉，酥烂美味，除此之外还有作为汤饮的黑尾鱼汤和作为饭后甜点的草莓奶油蛋糕。
这些东西对于见识过另一次发达食品工业的拜伦来说不算惊奇，但对于他面前的两只少女来说却是难以想象的享受了——每次古莱尔把一片擦满黄油的白面包片夹好芝士塞入嘴中，都会幸福地眯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而坐在古莱尔身茉莉虽然是被半强迫地拽了进来，察觉到古莱尔和拜伦没有贵族的架子之后也放开了些许，此时正小口地喝着鲜美的鱼汤，同样满脸幸福的笑容。
而拜伦正在往嘴里炫肉。
“这个炖肉好香啊。”古莱尔咂嘴道。“我没想过食物也能做的这么用心。”
不单单是精致，这本身也是财力的展示……拜伦如此想到。胡椒在历史上的中世纪欧洲价值等同于同重的黄金，完全不是一般家庭用得起的调味料。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这昂贵无比的一餐放到另一世也就是路边家常菜馆几十块钱就能解决的水准——社会生产力进步的体现，莫不如此。
“对了。”把小碗里的鱼汤喝干净的茉莉忽然开口道：“今天的事，我还是想对你们说……”
“你已经道过谢了。”古莱尔懒洋洋地开口道，“不要总是反复的说嘛。”
“不，我是说你们……”茉莉犹豫了片刻，“和我以前见过的贵族都不一样……”
因为我们本身也不是贵族。
拜伦如是想到。
“谢谢夸奖。”古莱尔哈哈笑道，“茉莉是你的本名吗？真是个少见的名字。”
“我……”说到这里，女孩忽然低下了头，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没有本名，茉莉，这个名字是主人给我取的……”
“……”
果然。
低下头盯着女孩的手腕上闪烁着红色光泽的银色手环看了几秒，拜伦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这东西怎么那么熟悉……
“主人？”古莱尔重复了一遍这个令人不安的称呼。“你是指……”
“北境公爵。”茉莉低头答道，“洛伦佐·图里克大人。”
“这……”古莱尔一时说不出话来，想了好久才吐出一句，“怎么可以这样？”
“你不要这样说啦。”说到这个，茉莉忽然很严肃地抬头说道，“主人他对我们很好的，至少这里能让我们吃饱……而且公爵大人他为了照顾我们，还把项圈改成了手环。”
如果他真的照顾你们，那就根本不会整这种东西。
拜伦心中想到。
但是等等……我们？
“不止你一个？”
“嗯。”茉莉点了点头，“我的编号是13，城堡里总共有15个像我这样的女孩……”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拜伦开口问道。
这一次，茉莉沉默了许久。
“呃，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
“没关系的。”茉莉轻声说道。“是我的父母把我卖给奴隶贩子的，在我12岁那年。”
“为什么呢？”古莱尔怀疑道：“为了赚钱？”
“不，不是那样的。”茉莉眨了眨眼睛。“那一年年景不好，他们养不起我，如果不这么做……全家人都得饿死。”
拜伦再次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也突然想明白了奥瑞利亚刚刚话语里的意思。
下次不要这么善良了。
在法律上的人身附属关系下，贵族占有奴隶是一件合法又正常的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惹得康萨拉不爽的话，对于茉莉来说只是下一次会有更多的苦头吃罢了。
……
古莱尔和拜伦相对无言。
——
辗转难眠的夜晚。
虽然事先提过背靠背的想法，但当拜伦和古莱尔真正躺下来的时候，仍然不自觉地面对面靠在了一起。
青色的月光穿过窗户洒在女孩身上，拜伦只看到古莱尔天蓝色的双眼眨个不停。
原本平静的湖面因为波动的情感而泛起了涟漪。但那并不是情意。
“拜伦。”古莱尔轻声开口说道，“我睡不着。”
拜伦注意到女孩说这话时，用双手抱着小腿向上缩去，用力地把自己完全缩成了被子下的一团。
他很少见到古莱尔露出这样的小姑娘般胆小无助的情态——革命者的身份赋予了她远超同年龄段一般女孩的不屈品格和昂扬乐观的心态，即使在又师又父的欧格斯死去时，绝望和无助也仍然不是主要情绪。
“你说……”古莱尔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我当初遇到的不是欧格斯先生的话……”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遇到的也是像北境公爵这样的贵族的话……”古莱尔自顾自地说道，“那么我也会变成茉莉这样么？”
拜伦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吗？
“而且茉莉她……”少女喃喃道，“并不讨厌公爵，她对公爵……充满了感激。”
“因为公爵保障了她活下去的权利。”拜伦缓缓地答道，“是公爵救了她。”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你是说自由吗？”拜伦摇了摇头，“她本来也没有那种东西，或者说她原本拥有的只是选择被冻死，被饿死，或者提前自我了断的自由。”
“即使不依附于北境公爵，她也没有独立在社会生活的能力——既然如此，公爵买下她当然是一种值得被感激的善举。”
古莱尔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
“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
“嗯？”
“如果我们的革命摧毁了奴隶制度，这对茉莉来说真的是解放吗？”女孩低头说道，“她会接受这样的解放吗？”
“正如我白天所做的事情，只是我自以为善良罢了……”
听到这话，拜伦愣了片刻，却轻声笑了。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却不是必然发生的，这取决于我们对革命的态度。”
古莱尔眨了眨眼睛。
“革命绝不仅仅是破坏，它不能摧毁任何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拜伦缓缓说道，“茉莉感激公爵的原因在于它提供了基本的生活保障，这难道是我们革命摧毁的目标吗？革命是给她自由，却没收了温饱吗？”
“但只要摧毁奴隶制度，公爵便不可能再提供这样的保障。”古莱尔双眼直直地看着拜伦，“而有能力供养家奴的贵族本身也是我们的革命目标。”
“公爵当然无法再提供了。”拜伦答道。“所以这个责任落到了我们的肩上。”
“如果我们——我是指革命后形成的人民政权计划废除奴隶制，那么我们必须考虑下面的问题：这些解放奴隶应该去哪里工作？他们的生活水平应该如何保障？我们可能要提供包括但不限于职业技能培训、一定时期内的救济金、适合他们的工业和服务业岗位等……只有做到了这些，我们才能保障他们从奴隶转化为学生，工人或士兵，而不是乞丐，小偷和娼妓，如此的“革命”和“解放”才具有意义。”
古莱尔侧头思考了片刻，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嗯。”
“这不是我一直反复说过的吗？”拜伦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一下女孩的脸颊。“革命不仅仅是破坏旧世界，更是建设新世界——你听课不认真哦。”
“讨厌，你党课讲的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东西，我还能听就不错了……”古莱尔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拜伦，我现在又坚信了——革命确实是有意义的。”
“不一定哦，它还需要一些充分的条件。”
“嗯？”
拜伦笑了笑。
“今后也要继续加油哦。”
“嗯。”
古莱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安。”拜伦伸手按了一下女孩微微颤动的鼻尖。“祝好梦。”
“晚安。”
“睡觉吧。”
或许是白天事情过多的原因，没一会儿拜伦便枕着枕头沉沉睡去。
空气中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然而过了一刻，一旁看起来睡着了的女孩忽然睁开眼睛，盯着熟睡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侧身为他盖上了被子。
古莱尔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睛，躺在了拜伦身旁。
这一次女孩眼中漾满了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