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郊外。
暮色四合。
魑等三人被牢牢困住手脚,绑在三根粗壮的木桩上。
已经多少天没有喝过一滴水,吃过一点东西了?
魑不知道,她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开始昏花了。
肩膀上的伤口有些发脓溃烂了,身上受过的鞭刑痕迹也狰狞地攀爬在身上,动一下就生疼。
身边的两个人也是同样伤痕累累,只不过他们都陷入了昏迷,只有轻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们的一点点生机。
魑其实想过干脆咬舌自尽算了,可是殷雨疏想得很周到,嘴里牢牢塞着的一团破布让她连这一点了断痛苦的机会都没有了。
旷野上孤独寂寥,只有呜咽的风。
她有些想家了,想那个明媚的金发女孩儿。
不仅仅是因为怀瑾瑶不想用魅,其实当时魑也是故意越过魅跟魍魉谋划刺杀的。
她想着,自己这条命没了也就没了,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孩儿也把自己的命扔在这无聊的战场上。
其实她早就喜欢魅,只不过那个女孩总是一股玩闹的心态面对自己。
她想,要是让她得手了,这个小家伙怕不是转手就另谋他家了。
所以直到那个满城缟素的日子,她才鼓起自己的勇气,向着那个金发的女孩儿伸出那只手。
但是另一面,她总归是忘不了心里的怨恨的。
纵然她也知道把对殷思明的怨恨迁移到殷雨疏身上,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讲道理,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面对魅的时候是温柔的人,而面对那些跟殷思明有关的东西,就是地狱的鬼。
所以她撒开了魅的手,毅然决然地走上了不归路。
鬼是该死在地狱的,踏着仇人满族的血和骨。
“魑,我来了……”
一声轻到微不可闻的叹息之后,魑的眼前出现了一抹金黄。
她费力地抬起头,脑袋里如同一团浆糊,感觉自己在地府和人间两侧徘徊。
目光触及眼前这本不该出现的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穿着漂亮白裙的金发女孩儿款款向自己走来,旷野上呼啸的风掀起她的衣摆,在魑的眼里,仿佛是降临人间的神女。
魑的面色柔和了一瞬。
她想着,自己的女孩儿就是这么美,临死前看着她的幻影咽气也是挺好的。
寒冷的夜晚,这一抹金黄给了她最后的宽慰。
须臾,过于真实的画面让她似乎意识到了,眼前的女孩儿不是幻觉,而是实打实的人。
魅本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心脏仿佛被重锤猛然击中,她试图疯狂地喊叫,疯狂地驱赶走面前美貌动人的女孩儿。
她想让魅走,她知道殷雨疏不可能真的就只放自己三个人在这里。
这周围必定埋伏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果魅不赶快走,绝对死路一条。
然而嘴里的布团堵住了她发声的嘴,纵使声带再怎么震动,也只能透过一团破布发出痛苦而无力的呜咽。
魅只是迈着轻盈的步子,立在魑面前,白色的衣裙沾染上了污秽的泥污,仿佛是落下仙尘的谪仙。
她伸出白净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魑额头上和箭头的伤口。
魅鼻子红红的,她薄唇轻启,呼唤着魑坠入地狱前的名字。
“月影,你疼不疼?”
魑双眼圆睁,泪水盈满眼眶,漆黑的瞳孔里写满了恐惧和忧愁。
她疯狂地扯动四肢,试图警示面前的魅。
因为她看见了远处的重重身影。
殷雨疏正举着手中的弓箭,直直地对着自己二人的方向。
然而魅无动于衷,还只是压抑着眼角的泪水,轻柔地抚摸着魑的伤口,她白净的衣衫都沾染了浓黑的血污。
咻!
猛烈地破空声挟裹着一只锐利的箭簇飞射而来,穿过了魅的小腿,白色的裙摆上,箭插入的地方浸出一片血渍,仿佛是在衣服上开出了一朵朵绚烂的血花。
站着的她也因为腿部受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魑双眼血红,愤恨地目视着殷雨疏的身影,眼角两行晶莹的液体划过,堵着破布的嘴里不停地张合着,似乎是想吐出来。
殷雨疏微微眯起眼睛,甩了甩因弓弦的动能而有些发麻的手指,她心里也不太舒服。
本来箭尖已经瞄准了魅的心脏,然而就在发射的一瞬,她下意识地往下偏了半寸。
她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箭,第三箭,破空声接连响起,魅的双腿被牢牢钉在地上,她却只是睁大橄榄色的瞳孔仰头望着绑住的魑,仿佛身上的疼痛不值一提。
“抓住她,带下去,我亲自审问。”
夜晚的风太过猛烈,让殷雨疏有种森寒的感觉,她转过身就离开了这里。
殷雨疏驻扎地的大帐里。
狼狈的魅被绑在木椅上,双腿无力地垂着,腿上的箭伤被简单处理过,也只是不再嘟嘟往外冒血的程度。
殷雨疏交叠双腿,面色不善地看着魅。
当初魅帮殷雨疏出城的时候,殷雨疏藏在箱子里,并没有看到魅的样子。
护送殷雨疏出城的人也基本被杀或者被俘,殷雨疏也自然也就认不出,魅就是给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说实话,殷雨疏也不明白这个人傻愣愣地一个人跑来干什么。
她向来认为死人不如活人好用,直接杀了刺客未免太过粗暴而无用。
所以殷雨疏原本是想以这三个刺客做诱饵,一方面给城里施加点舆论恐惧,一方面如果洛都真敢派个几千几百兵马来营救,也正好给玄甲铁骑们练练手。
——重骑兵与轻骑兵的配合作战缺乏一些用来试验的对手。
结果就来了这么一个人,而且还像根木头一样站着让自己射桩,着实是令人费解。
她感觉这个人怕不是个傻的,要不然就是怀有别的目的。
殷雨疏扼住魅的下颌骨,直视她的眼瞳,想要通过那双碧色的眼眸中看出她的内心。
结果却只看出来了坦然和光明磊落。
就像是在说,老娘就是来送死的,怎么着吧?
殷雨疏感觉很挫败。
心念一动,殷雨疏想起来魅看着魑的眼神,她似乎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弱点。
“你想看着刚才那个女人在自己眼前被杀死吗?如果不想,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殷雨疏很自信自己看穿了魅的弱点。
魅反而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
“殷雨疏,你不想知道,当初是谁放你这个白眼狼离开的?又是谁把你的伤治好的?”
魅的话语仿佛恶魔的低语萦绕在殷雨疏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