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殷,名雨疏。
据说是我的亲生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看到窗外稀疏的雨点,随手取的名字。
因为她并不怎么喜欢我。
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我的父亲不仅不喜欢我,他还不喜欢我的母亲。
他喜欢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某年他在行军途中的村庄里遇到的。
凭心而论,那个女人既不如我娘漂亮,也不如我娘有学识和涵养。
但他把这个女人接回府里,虽然迫于身份只是为妾室,但是殷思明仍旧把她当作珍宝一样呵护着。
其实,我的亲生母亲也不喜欢我父亲。
我的外公是河东节度使张思翰,手握重兵,家里有十几房小妾,用景觅夏的话说,可以凑好几桌麻将。
我娘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女人所生下的。
最后她被当作结亲的橄榄枝扔向了殷思明,宛如一个玩具人偶。
人偶师的丝线操纵着她,她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殷思明心里既然有往上爬的意思,自然而然也就接过了这枝橄榄枝,当作名副其不实的正妻。
殷思明迫于张思翰的地位,我娘又性子卑微,这对怪异的组合还能保持表面的举案齐眉,在外人面前,我们是看起来很幸福和谐的一家。
直到有一天,殷思明喜欢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
殷思明很高兴,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高兴。
但是后来那个女人死了,一尸两命。
我的这个姨娘和那个弟弟或者妹妹是如何没的,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外公他自恃位高权重,并不需要一个三心二意的女婿,他要让殷思明作为他在景家军的一只听话的手。
他这把脏事儿做的几乎可以说是光明正大,毫不掩饰。
这是一个敲打,那个女人也只是朝堂上如毛线团般复杂关系的牺牲品。
就像我亲娘一样,她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直到最后的最后,外公死到临头了,都还不知道是这个女人的死埋下了一切的祸根,他还蛮以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毕竟他从来不会怜惜自己的十几房小妾。
事发后,殷思明非常克制,他是一个完美的戏子,极为擅长演戏。
他也是个天生的骗子,但骗子才能站在这朝堂上。
他明面上草草处理了那个女人的后事,继续捧着副笑脸,兢兢业业为外公张思翰所用。
我后来才知道,他从那件事学会了一个道理,只有手握最大的权柄,才能不被任何人左右。
这是他临死前不久告诉我的,其实我觉得他说得对。
尘归尘,土归土。
那个女人死后浮胀的躯体埋入了黄土,他最后一丝为人的善意和底线在这个时候,彻底地消弭于世间。
留下的只有刻薄和冷漠,这个骗子开始了他精心谋划的骗局。
他成了一个追逐着权力和欲望的疯子,朝着金銮殿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马不停蹄地飞奔。
终于,背叛了战场上的至亲同袍,他靠着欺诈与诡计,挑动了景家军的怒火,坐上了那个君临天下的皇座。
洛都迎来了它新的主人,尽管新主人的手上沾满了罪恶的鲜血。
但谁在乎呢?
朝堂上衮衮诸公,文官绣禽,武官绣兽,穿上这身袍服,谁又不是衣冠禽兽?
我亲眼看到了手握大权的殷思明雷厉风行地凌迟了外公,这个疯子让我和我娘两个人站在一旁,亲耳听到他凄厉的惨叫。
可笑的是,那把佩剑还是我娘的陪嫁。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殷思明的疯癫与嗜血,也第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掩藏在遮羞布下的丑陋与肮脏。
幼年的我缩在刑堂的角落里,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眼睁睁地盯着这一幕血腥的场景。
娘的鲜血顺着地板逐渐蔓延,直到流上了我的衣摆,将我的裙角都染得猩红。
那股来自血亲的刺鼻血腥味让幼时的我几乎呕吐出来。
娘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仿佛是终于迎来终焉的那种解脱。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她虽然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对我也不算好,但至少她也没虐待过我,那个女人被害的事情,她也毫不知情。
她就只是一个蠢到无以复加的女人。
然而她从生到死都只是任由别人摆布的人偶,先是父亲张思翰,后来是丈夫殷思明,最后被人愤恨且无情地拆烂,填充的棉花从裂口处涌出,惨不忍睹。
娘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殷思明用粗糙的指节狠狠掐住我的喉咙,将我的脑袋抵在墙壁上,我只感觉到大脑一片空白,星星在我眼前不停地冒出来。
我想,母亲不要我,父亲想杀我,没有人喜欢我,现在我也要死了。
然而,就在我的脖子即将被掐断的那一瞬间,殷思明的手松开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侥幸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我,可能是因为我身体内流着一半他那令人恶心的血?
或者说他需要我也走上我娘的老路,去做一个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谁知道呢?
我不在乎了。
那一天,即使午后璀璨绚烂的阳光倒映在我的眼眸里,我的整个世界却是灰暗的,也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我娘的尸体一样。
再后来,我被殷思明不容置喙地塞进了椒房殿,这个身份尊贵的新皇后据说还是前朝的皇太女,这一番动作背后无非是前朝那些无聊的弯弯绕绕。
我懒得细想。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不再管我的死活了。
我是个没人想要的孩子,就像是在角落里的飞蛾,丑陋而轻贱,即使挣脱了重重蛹壳,也化不成蝴蝶。
行色匆匆的人们即使看到了,也只想踩死了事。
飞蛾留下的尸体也只是继续在角落里令人恶心地发烂,发臭。
我想,死了拉倒。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如三月阳光般明媚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