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瑶知道三人的意思是暗杀掉殷雨疏。
方法是好方法，殷雨疏是绝对的中枢，一旦成功，敌军自然土崩瓦解。
怀瑾瑶当然知道，但问题是很难做到。
经历了严苛训练的魑魅魍魉几人有机会做到，但同样的，怀瑾瑶不想让他们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想在万军丛中暗杀掉主帅——
“你们会死的。”
怀瑾瑶怜惜地看着这三个人，无论是她还是景觅夏，从来都没把他们真的当成死士去看。
除了殷思明之外，五虎将都是景阳硕的生死兄弟，他们的家眷自然也是怀瑾瑶的至亲好友，否则怀瑾瑶也不会当初冒险将他们救出来，更不会在魅大胆放走殷雨疏后只是略施惩戒不再任用而已。
“我们知道。但是殿下，您当初将我们救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我们现在的命是您的。”
魑少见地顶撞了怀瑾瑶，向来一丝不苟的她背诵起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魅也经常说我嘴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是殿下，如果可以用我们的命换取禁军兄弟们的命，我们愿意。您知道的，我们是大夏的遗臣，我们的父母兄弟都死在殷思明手里，我们做梦都想让这个的大梁死无葬身之地，即使是用我们的血肉去当作它坟墓的封土。”
怀瑾瑶有些动容，如果可以，她不想让这三个人去送死。
但是魑提到了禁军的战士们。
怀瑾瑶清楚，继续拖下去或者出城开战，这些忠诚于自己的战士也会有极大的伤亡，殷雨疏那恶魔一样的覆甲骑兵在野战中几乎是横扫千军，只能用人命去填。
自己人数占优，即使江南或者北方的援军回防，也会惨烈地胜出。
所以说怀瑾瑶不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她向来对自己人太过仁慈。
而显然，一个优秀的君主不需要心慈手软。
终于，危急的形势和目前城内的复杂情况使得怀瑾瑶不得不同意三人的请求。
怀瑾瑶闭上眼，“如果你们有什么最后想要我做的事，尽管说吧，我尽量满足你们。”
青年魍笑呵呵地说：“殿下别这么悲伤好吧？说不定我们最后能活着回来呢？是吧？”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就算自己得手，逃出生天的几率也几乎为零。
中年女人魉含着笑，温温柔柔地说：“瑶姐姐，你能每年代替我去给我哥哥跟嫂嫂送上一束菊花吗？他们最喜欢这个。”
魉是少年将军张子立的妹妹张子兰，深受兄嫂疼爱。
然而张子立死在北疆，他的妻子在他死后殉情，自缢而亡。
魑则是眼含一缕缠缠绵绵的爱意，“殿下，您能不要告诉魅吗？她这个人看起来精明，有时候比我还死板，我担心她做傻事。”
怀瑾瑶咬了咬唇，听着听着，鼻尖有些酸酸的。
这几个人她是看着长大的，她的内心实在割舍不下。
“要不然还是算了，你们……”
抢在怀瑾瑶说完之前，三个人整齐地伏在地面上行了一个君臣跪拜大礼。
不留给怀瑾瑶反悔的时间，三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夜幕中。
怀瑾瑶伸出手想要将他们唤回来，然而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自己的回音。
他们不是在向自己请求，而是向自己通知。
怀瑾瑶垂眸，她早该知道的，这些孩子的恨意不下于自己。
她第一次开始反思，这一切，值得吗？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现如今值不值得都无所谓了，箭在弦上，容不得她有片刻迟疑。
椒房殿内。
不似勤政殿内气氛压抑，无聊的魅拉着景觅夏，拿起副手绘的纸牌玩接竹竿。
一张张制作粗糙的纸片一个个接在一溜儿牌的末端，魅越往下接，心里就越烦躁。
到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一把将手里的纸牌扔在桌面上。
“觅夏，你说魑去哪里了？我都好多天没看见她了，文德殿下身边也看不见他们三个的影子。”
景觅夏抬眼看了看魅。
她知道魅向来喜欢跟魑一起行动，如今因为春节之事被排除出魑魍魉三人之外，自然心生怨懑。
“传令？侦察？现在是多事之秋，自然是得不到空闲。”
景觅夏表情十分轻松，然而她心底里，洛都的形势却像块石头压着。
魅也索性不再管桌上的纸牌，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景觅夏，鬼使神差地提起来另一个话题。
“觅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月影吗？”
景觅夏神色讶然，她有些惊讶魅居然会提起魑原本的名字。
魅笑了笑，继续说道：“月影家里原本是做生意的，他父亲从军后却一心想让月影从文，天天让些夫子教她些四书五经，最后月影养成了那么个无聊的性子，做什么都要按照礼法规矩干。”
魅的神色有些怀念。
“我当时还小，觉得这人可真是无趣，就想着能不能骗骗她的感情，让这么个木头给拖下水，所以就天天在她面前晃悠。一个小屁孩儿能懂什么情情爱爱的？我知道月影当时把我当成小傻子看。”
景觅夏也被魅的话吸引了，她知道二人关系匪浅，但并不知道她们的感情从何而起。
魅说到这里，回忆起了之后的记忆，如扇眼睫忧伤地低垂着。
“再后来，老爹死了。景叔叔，刘叔叔他们也死了。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捧着老爹留下来的衣冠，缩在我家的墙角哭了一整天。空荡荡的院子，一个人都没有，大夏天的，我感觉比冬天还冷。
“是月影头上带着孝布，披着一身白麻走到我面前。她眼角跟我一样，红红的。但她比我坚强，她向我伸出手，告诉我，索蕾，跟我回家。”
魅橄榄色的眼睛中，忧郁与庆幸交织，似有晶莹流转。
“我的娘早就因病走了，我老爹现在也走了。当时月影比我大不了一两岁，我问她，我爹我娘都走了，我还哪里有家啊？
“月影吸了吸红红的鼻子，憋住了眼里的泪水，咬着牙告诉我，跟我走，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景觅夏无言地轻轻拍了拍魅的手。
魅的话，让她念起了儿时殷雨疏那双畏缩害怕的眼睛。
椒房殿内，两个女人各自思索着自己的爱人，等待着一个充满迷雾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