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藏象
曾难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实际却犹如春雨般绵密。当他把刻刀放下,一尊洁白的弥勒佛呈现在众人眼前,自是栩栩如生,佛态淋漓尽致。
众匠都笃信佛教,看见这尊弥勒佛,不由得心怀敬畏,身体竟不受控制,对着弥勒像连连鞠躬行礼。何大人最喜欢腹诽,但这尊弥勒佛任他也挑不出毛病,心生震撼道:“明明只是块豆腐而已,这真得是凡人应有的技艺?”
老者开怀大笑,夸赞道:“曾难,佛师的称号非你莫属。”明明大比才刚刚开始,老者却直接预选曾难为佛师,但在座的匠人却没有一个敢开口反对,已知道他的技艺远远将自己甩开了。
候人玉看得又嫉妒又愤懑,他瞧了眼自己所雕得弥勒佛,自觉超越不了曾难,恨不得一拳将它打得稀巴烂,却又忍住了,心道:“佛师大比又不只有一场,鹿死谁手还说不一定。”
他的作品还剩下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但拿刀的右手晃个不停,不得不用双手才稳住,勉强雕好了豆腐。
老者看在眼中,摇了摇头,这或许对心高气傲的候人玉来说是件好事,虽然他天赋异禀,但也要得让他受些挫折,才能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
老者看向身旁,说道:“慈苦禅师,我们中就你修为最高,你觉得这尊弥勒佛雕得如何?”但慈苦禅师还未从佛像中挣脱出来,喃喃个不停:“好一尊弥勒啊……”
何大人轻轻推了推慈苦禅师的肩膀,唤道:“禅师?”连推二三下,慈苦禅师才悠悠醒转,满嘴苦涩说道:“陈大人,陛下赠予我的佛珠只怕是保不住了。”
陈大人笑得越发开怀,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们的赌约就此作废吧。”慈苦禅师低头念了声“阿弥陀佛”。何大人看见这个和尚吃瘪,心头暗笑不已,说道:“禅师,你还没点评这尊弥勒呢。”
“我哪有资格评价呢?”慈苦禅师憋闷道,“有一瞬间,我还以为面前的这尊豆腐弥勒,莫非真是未来佛的化身。”
何大人心生惊讶,狐疑道:“禅师对他评价如此之高?”慈苦禅师念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众匠们都是佛信徒,哪个不识得慈苦禅师,对他敬爱有加。听见自己偶像这么夸奖曾难,心生羡慕:“倘若禅师这么夸奖我,让我马上去死也值得。”
反观曾难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厌恼。众匠们义愤填膺,但转念一想,他一个乡下的土包子,又哪见过慈苦禅师,非得提点一下才行。
有人小声提醒:“曾难,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慈苦禅师。”
慈苦禅师名头天大,哪怕是乡野之人也听说过他的名号,哪个不对他顶礼膜拜?慈苦禅师暗暗自得,仿佛已经看见曾难对他心悦诚服的情景,佯装谦虚道:“阿弥陀佛,当真是谬赞了。”
曾难对佛教无感,哪会在乎禅师的名头。更别说,大元借佛教大肆散播愚民言论,不免有几分厌恶。
但他师公邱劫磨是个和尚,也不会一棍子打死,于是就对慈苦禅师点了点头,算是表达自己的善意。
可落入他人眼中,不禁眉头直皱,明明已经提点过曾难,却还是一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
殊不知,曾难在山野呆了整整十年,天性自然而无我,早没有礼数教条的约束。对他来说,点头已经算是表达礼貌的一种方式,但落入他人眼中,却误解成目中无人。
慈苦禅师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度,只觉曾难好生无礼,暗道:“哼,就算你雕功再如何厉害,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休想受到陛下的重用!”
他表面上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实际早恶了曾难,认为其天生的丑陋,正是上辈子的狂态恣意造成的。
旁人还当慈苦禅师气度非凡,不把曾难的轻视当作一回事,直夸奖他真不愧为高僧。
何大人却看得真切,明白慈苦禅师只是样装大度而已,心中窃笑不已。他本就不喜欢慈苦禅师,认为只是沽名钓誉之徒,对曾难反而越发顺眼,赶紧揭过话题道:“陈大人,时间差不多了。”
老者对曾难喜爱有加,认为有才华的人倨傲也是应该的。这时,听见何大人的提醒,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众匠们也赫然回过神,自己居然看曾难雕刻入了迷,还有最后几笔还没雕琢完成。
老者生怕众匠太多不合格,到时怨声载道,低声道:“再等半盏茶。”众匠这才吁了一口气,时间足够了。
等天色黯淡下来,护卫们说:“时间到!”众匠们早就停手了。如果换了之前,他们肯定倨傲无比,但见识过曾难的雕刻之后,面上带着深深的不自信,甚至是难以接受的,竟被个山野匠人超越了。
老者三人鉴赏一圈,有曾难珠玉在前,再看这群凡夫的作品,实在是索然无味。但其中也有几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让老者连连点头,深深的看了眼候人玉,心道:“如果没有曾难的话,玉儿估计就是第一名了。”
候人玉自然猜到老者所想,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实在难以接受,但也只能默默忍耐下来。
除去昏倒的四名匠人,还有五名不合格。包括曾难在内,只剩下十名匠人通过预选。
老者让众人可以离开了,明早巳时在此集合。闻言,众匠纷纷松了口气,有体力不支者,直接摔坐在地上。
老者临走前,对曾难说道:“你做得很好。”何大人和慈苦禅师也对曾难笑了笑,只不过前者是善意的,后者却意味深长。
众匠等老者三人走远,这才敢过去巴结曾难,大多都是吹捧之词,浑然没有之前倨傲的模样。
候人玉听在耳中,他从小活在别人的夸赞之中,现在不免有几分刺耳,却见曾难理也不理,倒生出几分知己之情。
虽然嫉妒曾难的技艺,但他却追了上去,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曾难没有停下脚步,一面走,一面说:“城西的一家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