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沉。
不断下沉。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很浅淡的蓝色眩目光斑遍布在眼膜之上,单薄,仿佛指尖轻轻一戳便能戳破,但此时的齐染就连挪动一下手指也做不到了,仿佛身体彻底背叛了她,念头刚刚出现就被截断在了断裂的颈椎之中,只能安静地慢慢下沉,看着那浅淡的绚烂光斑离自己越来越远,取而代之得是逐渐吞没视线全部的幽冷漆黑。
她感觉自己耳旁有一些嘈杂声音,很是乱七八糟,听起来就像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在水下听到的声音一般,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有一连串的气泡从她肺中冒出,奔赴向上而去。
冰凉的水涌入口中,齐染下意识间有些慌乱,但随后她就冷静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呛水窒息感——此时似乎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自己……是又一次死亡了么?
说来奇怪,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了一次死亡,她很快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么一件事情。
她移动眼球,去寻找阿翘小姐的身影踪迹,可最终一无所获。
阿翘小姐离开了?
虽说是如此的道理,但齐染依然不可避免地心里有些空空落落起来,她还没有做好迎接结局的准备,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这太突然了。
她突然感受后背传来了些许踏实的触感,经过漫长的漂浮下沉,她似乎是已经落在湖底了。
沉重感突然消失了。
她艰难地尝试着活动手指,很快右手食指的指尖终于颤动了一瞬,在持之以恒地尝试下,她逐渐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尽管依然僵硬无比,但姑且要比先前的瘫痪模样好上太多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在了脖颈之上,肌肤触感很正常,按压之下也没有感受到被折断的地方,但先前的记忆感官依然鲜明——她这一次的死因,是窒息而死,而凶手则是那位身披床单的古怪女人。
齐染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那一刻的细节,并牢牢将其特征全部记在心中。随后眨了眨眼,视线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再只有大片大片的眩目光斑,眼前湖底看起来很是干净,深黑水底什么也没有,光线艰难地穿过深邃的湖水,抵达湖底时已然只剩下模糊零星半点,借着那光线,齐染勉强能够看清眼前的事物。
她看到了一扇门。
齐染的神情有些古怪,她很难用言语去描述此时的心理感受,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了那扇门。
那是一种直觉,既然这扇门出现在了这里,那么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被自己所打开,齐染想。
走到很近后,齐染这才发觉那扇门自己很熟悉——因为那门上有着鲜红油漆刷上的惨烈“还钱”二字,还有着无数像是牛皮癣一般的小块广告,还有那有着无数磕磕碰碰痕迹的铁质门把手。
这是家里的门。
她推开了那扇门,门后并不是熟悉的客厅,而是空旷的天台。
“你终于醒了。”
她听见了阿翘小姐的声音。
她依然是顶着陶萧的容貌,江高的秋季校服穿在她身上很是合身,神情依旧是那样慵懒温润,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法勾起她的兴趣,坐在纤细的不锈钢栏杆上,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从高楼楼顶坠落而下。
在齐染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了。
“这里是?”齐染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看那张熟悉的脸颊。
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愿意承认,在看到阿翘小姐还在时,那块巨石是稍稍落地些许的——虽然姑且说是合作,但双方对于对方的需求着实不太对等,阿翘小姐更换人选只是需要承担新的风险,而她齐染一旦没了阿翘小姐,唯一的结局就是四分五裂,彻底死去。
倘若不是阿翘小姐惜命又自傲,齐染就连相互利用的机会都不太可能有。
“这里是湖,独属于你一个人的湖,”阿翘小姐的嗓音有些飘渺,轻得像是梦呓,“还记得我先前带你在天台上做的事情么?那就在引导着你发现这里,从高处坠落,是最简单,也是感官最明显的濒死行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死亡间窥见这片属于你的湖。”
齐染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她感觉阿翘小姐用这个空灵语气说话时,简直像是教科书一般的女鬼模样,很是瘆人。
“什么是湖?”她开口问道,“你刚才说,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翘小姐说,“湖是圈子里最常用的称呼,实际上它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湖,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就如同你的湖是平江城市中的这个小天台,这个天台就是你的湖,你的心灵之湖——拿更加通俗一些话语来描述吧,你知道为什么心理医生们喜欢让看病的病人们去摆弄沙盘么?”
齐染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心理医生”这个词对她而言也太过遥远了,就好比像是“少年宫”一词般,是只存在于书籍与电视之中的虚构事物,更不必提沙盘是什么东西了,她对跳远用的沙坑倒是有些了解,因为还在小学初中时,许颜有一段时间很是沉迷于跳远之中,甚至还进过一段时间的田径队,直到临近中考时才选择了退出。
阿翘小姐看出来了她的茫然,将话语说得更详细了一些:“很多心理医生喜欢通过沙盘游戏来帮助患者来展示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简单来说,就是让患者去自由地指择一些模型,去摆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沙盘中,就像是创作一般,这种疗法可以帮助一些不愿意释放内心的患者,去以隐晦的方式展现自己的内心——因为即便是在心理医生的面前,有些患者也依然会绷着不放开,或者说是习惯性地伪装表演,而沙盘能够更加真实一些地去展示出来内心思绪。”
“就像是解密一样?”齐染问,“对于心理医生而言。”
齐染回想起来:“可是在先前,你说那只是一种感觉——气味,画面,或者声音。”
她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更何况,根本就没人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之所以叫它湖,也只不过是因为最早发现它的那位,她的内心世界,是一片极深极深的湖,仅此而已。有些人的湖会是学校,有些人的湖会是故乡,有些人的湖会是自己的卧室……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是你的湖,是这个天台,而不是一片真正的湖,那只是一个称呼。”
“当然,除了湖这个老称呼以外,圈子里还有大把别的称呼,像是心土、思绪宫殿或是灵魂居所——我还是更喜欢湖这个称呼一些,简单直接,比那些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中二称呼好多了。”阿翘小姐无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