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大小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找曾难了。来者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边跟着四五名精壮的护卫,光是往那一站,就知道他是开天辟地的人物了。
曾难被一名官员强谴下楼,大堂早已清空了。四五名护卫候在角落,护着那位气度非凡的老者。
那名官员赶紧上前,低声道:“曾难带到了。”老者摆了摆手,说道:“这边没你什么事了,你就在外面候着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那名官员恭敬的退了出去。
跟在曾难身后的两名官差,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已知这名老者是个大人物,腿肚子都在抽筋,只得硬着头皮缩在曾难身后,随他慢慢下了楼。
老者和蔼道:“你就是曾难吗?”
除了邱劫磨以外,曾难第一次见到有人看见自己长相,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有些意外道:“我是,不知道你是……”老者微微一笑道:“你雕的那个弥勒佛,我非常喜欢。”
曾难微微一怔,身边那两名官差抖若筛糠,猛地跪在地上,齐唤道:“大人!”曾难不知道老者是哪尊大人,只记得那弥勒佛是他送与曾大人,曾大人又送与岳父,那岳父又送了个不可说的一位大人,心道:“原来就是他啊。”
老者眼见曾难不为所动,也并不着恼,上下打量着曾难,喟叹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啊。”曾难道:“大人谬赞了。”
“莫要谦虚。”老者道:“我听闻你的技艺,草木皆可为雕,正好符合佛意,万物生灵皆可成佛。”
曾难说道:“虽然草木皆可为雕,但却比不了上等的玉石玛瑙。”老者呵呵一笑,说道:“那是当然。大人与小人的成佛自然有所不同,我等上辈子积累了大功德,他们上辈子是小功德,自然成佛也是有所不同,不然岂不是不公平?”一名为首的护卫与老者最为亲近,适时拍马屁道:“大人自然是大佛,小人自然是小佛。”
老者横他一眼,说:“小佛?”那护卫立刻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道:“小人该死,一时口误!大人才当得上是大佛,小人们哪里配啊。”
老者呵的笑了一声,虽然面上没有显露,但已有几分飘飘然了。
曾难心有不喜,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或大或小也不该差别对待,于是便指着院子的大树,说道:“大人你听见树上的蝉鸣了吗?”老者笑呵呵道:“自然听见了,叫得很响亮呢。”
现在正是三伏天。大清早,树上的蝉就叫个不停。客栈的闲杂人等全被清了个干净,除去曾难与老者的声音,只剩下蝉鸣声了。
曾难问道:“大人,你知道蝉最多活多久?”老者不解其意,随口道:“蝉怎么也活不过秋天。”曾难说:“那蝉是没有见过春冬的?”老者道:“应该是这样的,毕竟有句话叫作‘夏虫不可语冰’。”曾难道:“大人你觉得蝉可怜吗,一辈子只能活短短两三个月。”老者年过六十,垂垂老矣,不由感同身受,叹道:“与人的寿命相比,确实不值一提。”
曾难又问道:“大人,你听说过小年与大年吗?”老者迷惑道:“什么叫小年大年?”曾难道:“对蝉来说,一天的日月交替就是一年,这就是小年。对人来说,四季的轮换就是一年,这就是大年。大人,你认为是大年更大?还是小年更大?”
“你这个说法倒很有趣。”老者饶有兴趣道:“肯定是大年更大。”曾难指着这棵大树道:“这棵树枝繁叶茂,起码有两百多余年了。它以五季轮转为一年,与之相比,它是大年,而我们是小年。大人你认为是大年更大?还是小年更大?”
老者蹙眉道:“自然是它的大年更大。”曾难道:“我听闻南国有头神龟,已经活了三百岁了,它以六季为一年。大人你认为是它的大年更大?还是我们的小年更大?”老者不悦道:“它的大年更大,人怎么可能活得过大树与乌龟?”曾难笑道:“我听闻彭祖活了八百多岁,以八季轮换为一年。大人你认为是他的大年更大?还是我们的小年更大?”
“够了!”老者压抑着愤怒道,“其他人的大年再大又能怎么样?肯定是比不上我的寿命!”
曾难大笑道:“蝉也正是这样想的。以宏观来看,大的有更大,以微观来看,小的有更小。大人怎么能用大小与贵贱来衡量价值,而忽略个体情况的差异呢?”
老者暴跳如雷,身边的几名护卫急忙上前要把曾难拿下,吓得身后的两名官差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谁让你们过来的!都退下!!”老者出乎意料的,反而回头怒斥仆从。他余怒未消,上上下下,从左到右的打量了好几遍曾难,真是个丑八怪啊,他吁了口气,说道:“你说话倒有几分道理的,一点也不像雕刻师。”
曾难道:“那我像什么?”老者道:“像那群读书人。”曾难道:“那可能跟我读过书有关。”老者摆了摆手,说道:“这跟你读没读过书没有关系。听闻六祖慧能是个樵夫,没有读过书,他听遍《金刚经》就悟道了,我想你天生就有慧根。”
曾难却不这么认为,说道:“这一切都要多亏我的老师,他不教我读书写字,我也没法明白这么多道理。”
老者好奇道:“能教出你来,不知是哪位名师?”曾难道:“大人你不认识他,他只是名山野樵夫。”老者心道:“和六祖一样,倒也是名樵夫。”可不禁心生迷惑了,问道:“六祖不识字,他是如何识字的?”曾难道:“我师傅也有个师傅,是个云游的和尚,专门治病救人,传道授业。我师傅受到他的影响,到处治病授业,这才教导出了我。”
“缘分啊……”老者感慨万分,他笃信佛教,认为自己与曾难有缘,也不在乎他刚刚行为上的不敬,拉着他的手,说道:“你坐下。”说着,还给他倒了杯茶水。
这着实惊呆那四名护卫,他们几人面面相觑,心道大人何等身份,怎么对这头丑八怪如此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