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上都
曾难早已答允过曾大人前往上都。曾大人大喜过望,连声说好,赏赐曾难几套新衣,另派两名官差护送。
曾难看见这两名官差,把县令送与他的赏钱赠予这两人大半,说道:“请两位容我跟亲友告别。”这两名官差见钱眼开,笑容满脸道:“好说好说,不过你可要快些。要是天黑了,路可不好走了。”
“两位同往就是了。”曾难是找朱先生告别的。
朱先生还不知道曾难今天就走,但正巧过来找他,就这样遇到了。朱先生看了眼曾难后面的两名官差,叹道:“你今天就要走了?”曾难道:“是的,我今天便是来找你告别的。”朱先生叮嘱道:“路上要小心点。”
“我明白。”曾难道,“朱先生,我昨日遇到你师傅了。”
“什么?”朱先生怔在原地,急忙拉过曾难,“他……他人还在这吗?”
“不在了,他已经去上都了。”曾难道,“他让我转告你:‘你做得很好,比我要好。’”
朱先生心生动容,久久不语,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喟叹道:“师傅啊,你来了就不肯见见我嘛。”曾难道:“他怕拖累你。”朱先生闷闷不乐道:“怕麻烦我什么?”话刚刚说出口,忽得意识到了什么。曾难说道:“师公可能还有未完成的志向。”
朱先生沉默片刻,他了解师傅的秉性,隐隐有所猜测,恐怕往后再也见不着邱劫磨了。
曾难告别道:“朱先生我该走了。”朱先生道:“曾难,你便去吧,临走前我有句话要赠你。”曾难恭敬道:“先生你说。”朱先生道:“有些事不可强求,正是人算不如天算。曾难,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我要赠你的,希望你牢牢记住。”
“好,我记住了。”曾难辞别朱先生,与两名官差离开曾家村。世道艰难,三人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日夜兼程,只花了两日功夫,就到了上都城外。
期间,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好在有随行的两名官差,倒也有惊无险。越是靠近上都的地方就越繁荣,可到了城门外,又看见面黄肌瘦的难民,瘦得只有一层皮黏在骨头上。
一对母女依附的坐在地上,母亲掏出几片绿叶塞给女儿,那女儿是个稚童,急匆匆吃了,她仍然不饱,说道:“妈妈,愧树叶好吃一点。”
远处的曾难呆怔住了,嘴巴麻麻的,仿佛被天雷劈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城中自然有守卫将难民赶走,就像驱赶牲畜一样,时不时就有惨叫之声。曾难看得怒火中烧,几欲冲出,却被身边的两名官差拉住,他们说:“曾难啊,没什么好看的。”
曾难眼睛移不开,身子被他们拉入队列中了,他忍不住说:“难民就不是人了吗?”那官差“哈”的一声,低声道:“别说难民不是人了,你就算得上人了?上都的大人是大大的人啊,我们说好听点叫小人,说难听点就是贱民。民不算人。”
曾难道:“这是天子脚下,他们这样驱逐难民,难道没有王法么。”那官差嗤笑一声,说道:“正是天子脚下,所以才驱赶他们。若是影响了市容,天子不得狠狠治他们办事不力之罪。”这官差道:“胡扯,哪有难民啊。天子功盖三皇五帝,英明神武,万国来朝,四海臣服,这天底下哪有难民。”
曾难侧过脸去,那半张黑脸“嘿”的声笑,忽得发现几句话的功夫,城外顿时空了一空,是焕然一新的景象。
进城的队伍已经轮到他们了,早就提前打过招呼,城卫没有收入城费,直接放他们进去,只不过眼睛若有若无的瞟着曾难的丑脸,心里不由得发怵。
等曾难三人走远,城卫才窃窃私语,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头一回见到这么可怖的怪物,但丑陋归丑陋,却觉得他不是常人。
上都的街道繁华似锦,人们比肩继踵,张袂成阴,是大好的气派。在曾家村作威作福惯了的两名官差,现在在上都也不由得矮了半头,觉得自己是刚入城的土包子。
曾难却仍是昂首挺胸的。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开条道给他,十分畏惧他的长相。但可能是随行的两名官差拖累了他,眼见两人直不起腰来,到底是上都人的优越感占了上分,偷偷道:“是哪跑来的野猴子,到上都来撒野了。”
曾难没有理会。那些人胆子渐渐大了,悄悄议论起他的长相与衣着,说他是阴阳脸的夜叉。身上虽然是华丽的绸缎,但却是大出一号的,一点也不匹配,肯定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两名官差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曾难却毫不在意。他生来就是残缺丑陋的,早已习惯他人的侮辱。所谓地方的羞辱、贫富的差距,怎么能比得上身体的完好与残缺?
两名官差领着曾难来到安排好的客栈,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总感觉周围人在若有若无的鄙夷他们,他俩实在受不了白眼,但看见曾难熟视无睹的样子,既钦佩又好奇,问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曾难说道:“大家都是披了皮的禽兽,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两名官差难以理解曾难的境界,但却不妨碍对他生出敬佩之心。
两名官差就住在曾难隔壁,让他有事便找他俩。曾难应好,回到房间,这里远比他破旧的小屋来得华丽,可他却非常不习惯。
他过去打开窗户,下面正是繁华的街道,商店人来人往,来客络绎不绝,不由得感慨道:“上都真是繁荣昌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