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启程
朱先生看见曾难那染血的半张脸,已有预感到悲剧发生,颤颤道:“曾难,你怎么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曾难说道:“我母亲去世了。”
朱先生“啊”的一声,痛苦得闭上眼睛。他与曾难一家情同手足,早把曾老太当成自己的亲人。现在闻听噩耗,不禁悲恸交加,说道:“她……她怎么死的?”
曾难道:“她情绪悲愤之下,咳血身亡了。”朱先生急道:“我不是让你别惹她激动嘛。”曾难面容悲痛,长叹一声,说道:“是我害死了母亲。”把佛师一事简略说了。朱先生听完,叹道:“曾难,也怪不得你。你母亲真是溺爱你啊,心存了死意,不想再拖累你。”
朱先生早就为曾老太把过脉,知晓她行将就木,也没几年好活,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让他精神一阵恍惚。
曾难道:“朱先生,是我对不起母亲。”朱先生没有多责怪曾难,说道:“先把你母亲安葬了吧。”
今时不同往日,朱先生早就是一村之长。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宴席,一切从简,中午时分已经将曾老太埋葬,与曾老头一起入土为安。
曾难凝望着父母的坟墓,久久无言。朱先生问道:“曾难,你有何打算?”曾难道:“我打算去参加佛师的大比。”朱先生道:“你不是不愿去么,怎么改变主意了?”曾难道:“我母亲一直坚信我是天下第一的石匠,我想证明给她看。”
朱先生从不质疑曾难的技艺,认定佛师已是曾难的囊中之物,故此问道:“那得到了佛师的称号以后呢?”曾难道:“我不想再雕石了,我想跟朱先生你学医习文。”
“这是没有问题,只可惜了你这身技艺。”朱先生惋惜道。
曾难不再多说了,守在父母坟前,任由自己被阳光暴晒。朱先生知道曾难心中痛苦,于是便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边,不想打扰到他。
可到了傍晚,曾难仍然未归。朱先生暗自叹息,提了饭篮,去往乱坟岗。果然,曾难就静静坐在坟前。朱先生把饭篮盖子打开,放在曾难腿边,说道:“吃吧,别饿坏了身体,这是你父母不愿看到的。”
曾难有点发不出声音:“朱先生,我都知道。你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朱先生尊重曾难的意愿,没有多劝,而是说了句:“曾难,明天记得把饭篮还我。”说完,就让曾难一人独处。
太阳落得很快,天马上就黑了。曾难没有食欲,就任由饭菜转凉,他躺在了泥土上,抬头看着圆月,一时竟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妈,月亮真圆啊。”曾难喃喃道,“爸,你看见母亲了吗?”突然,听见远远的有阵脚步声。
曾难心中忧伤不已,没有太多在意,只是把眼睛斜了过去,看见一条明晃晃的火把,来者是个大胡子光头,居然是许久未见的邱劫磨。
要是换了平时,曾难必定激动的开口说话。但他现在刚刚丧母,心中提不起一点兴致,无力道:“是师公啊,你怎么在这?”
“应该是巧合吧。”邱劫磨道,“我正好在附近,听见你在念叨父母,于是我就过来了。”
曾难心道:“那还真是凑巧。”他身心俱疲,话都懒得说上一句。
邱劫磨拿着火把,问道:“曾难,你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你父母会在那边重逢吗?”曾难道:“我希望有。”
邱劫磨坐在曾难身边,问道:“他们多大年纪了?”曾难心生黯然,良久才道:“都已经七老八十了。”邱劫磨叹道:“那是年纪大了,就算我也救不转了。”
曾难心中憋着股气,闷闷道:“师公,你说人生来就是要死的吗?”邱劫磨道:“不单单是人,万物都会寂灭。”曾难心中又是一黯,说道:“那人活在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邱劫磨微微一笑,说道:“曾难啊,你认为人死掉的躯体,生出虫豸,化为植物的养分,他还活着吗?”曾难道:“没活着,虫子和植物的诞生,就像我们吃肉吃菜一样。”邱劫磨道:“那人的精神与理念传给下一个人,他还活着吗?”曾难道:“没活着。就像教师教导学生,把学术留了下来,但本我的意识已经消失了。”
邱劫磨道:“是啊,人死了就是死了。”曾难道:“师公,你还没有回答我活着的意义。”
邱劫磨道:“人的死亡造就了另一生命的诞生。”曾难道:“可这是死的意义,而非生的意义。”邱劫磨道:“所以我的生才欢愉啊。”曾难道:“那按照师公你的意思,人是生来追逐欢愉的?”
邱劫磨道:“人自然就要追逐欢乐的。”曾难道:“那知道自己是要死的,岂不是只要顾着自我的享受就好?”
邱劫磨正色道:“这是小欢愉,一味的追逐,反而会让自己迷失而痛苦。”
“那什么是大欢愉?”曾难知道邱劫磨是个和尚,问道:“难道是禅宗的‘空’吗?”
曾难道:“那既然‘空’不是欢愉的,那僧人该追寻的是什么?”邱劫磨道:“我师傅追求的是‘禅’。”曾难道:“禅是什么?禅坐的禅吗?”邱劫磨道:“此禅非彼禅,指得是行为准则,我师傅说努力做自己应做得,这个就是禅,是大欢愉的。”
曾难不理解道:“努力做自己该做的,这样也能够算大欢愉吗?”邱劫磨肯定道:“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该做事的时候做事,做事的时候尽自己所能,看起来非常简单,光是第一条就非常难了。能够贯彻到底,难度已不亚于成佛了。”曾难道:“这就能够欢愉?”邱劫磨道:“是的,心中没有迷惘,俸行禅行,心中自然有大欢愉了。”
曾难问道:“师公,你在追求禅吗?”邱劫磨道:“我在追求道。”曾难道:“道又是什么?”邱劫磨道:“脚踏实地。”曾难道:“道又与禅有什么区别呢?”邱劫磨道:“禅更多的是行为准则,道是直达规律性与本源性的。”
曾难道:“我有点明白了,那该如何追求道呢?”邱劫磨说:“我已经说过了,脚踏实地,奉行唯物。”曾难道:“唯心不可取吗?”邱劫磨道:“不可取的。先有物才能有心,正如先有道,所以才能求道。”
曾难道:“道就那么简单吗?”邱劫磨道:“是的,但道是规律性的,所以它能够囊括很多东西。”
曾难道:“那为什么有人说道是玄的呢?”邱劫磨道:“很多规律还没有发现,本源也没有真正找到,所以是玄的。”
曾难又问:“得道了,就是神仙了吗?”邱劫磨道:“那是道教的说法了。那不是道,道怎么能让人成仙作祖呢?仙人就像鬼魂一样不存在的。不过,人比不上老虎那种野兽强壮凶猛,但却可以制作工具猎杀它们。通过道发现规律,没准可以借助工具,达到仙术般的效果。”
曾难心驰神往,可不禁犹豫道:“道难道只有少数人才能奉行吗?”邱劫磨道:“那就不是道了。道就在脚下,大家不知不觉就在行走与奉行。道不是王侯与智者所有,是人民群众都能有的。”
“我明白了。”曾难喃喃道,“人生来就是为了求道。”
邱劫磨将火把插在地上,单手翻了翻篮子里的饭菜,说道:“饭菜你不吃吗?”曾难道:“我不饿。”邱劫磨吃了几口,说道:“你饿坏了身体,又怎么能够奉行自己的道呢?”
曾难释然了,同邱劫磨一块吃了。两人吃了个半饱,并肩坐在土上。曾难吃过东西,精神不由得振奋了,说道:“师公,你就不想见见朱先生吗?”邱劫磨道:“我怕拖累他。”曾难第三次听他说“拖累”,隐隐有所猜测,说道:“那你就没有话想对他说吗?”
邱劫磨沉默半响,说道:“你替我对你师傅说:‘你做得很好,比我要好’。”曾难道:“还有吗?”邱劫磨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起火把,说道:“我要走了。”曾难道:“师公你要去哪?”邱劫磨说:“我要去上都。”
曾难意外道:“师公你也要去上都?”邱劫磨“嗯”了一声,没有问曾难为什么也去上都。
曾难道:“师公,想必你是要去奉行自己的道吧。”邱劫磨先是摇头,后是点头,忽得叹道:“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曾难愣了愣,说道:“师公你……”邱劫磨蹭了蹭断臂口,说道:“曾难,有些东西是不能改变的,但我就是要去勉强。”
曾难眼睁睁看着邱劫磨走了,心道:“师公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吗?”他坐在土堆上,在父母的坟前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蒙蒙亮,曾难突然看开了,他从家中拿来大小剃刀,用水洗过脸与头发,把过背的长发割了大半,又把自己脸上的胡子剃个精光。
曾难把胡子发须埋在父母坟边,说道:“父亲,母亲,你们认为我是天下第一的匠师,我就把佛师的称号拿回来,证明给你们看。”他回到家中,已经有两名官差在等着自己。
这两名官差道:“曾难,该启程去上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