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佛师
曾大人说得热血沸腾,曾难却兴致缺缺。贾师爷看在眼里,他是个务实的人,立刻补充道:“只要当上佛师,一辈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你的。”曾大人也说道:“只有天下第一的雕刻师,才能当得上‘佛师’的称号。”
曾难视金钱如粪土,视名望如浮云。他早就萌生退意,不想再雕石了,说道:“谢谢大人抬举,我对佛师的身份不敢有念想,只想在家中侍奉老母。”曾大人劝道:“你既然要孝顺老母,何不去上都搏那一搏。倘若你真的当上佛师,把她接到上都去,不是更好颐养天年?”
曾难说道:“我老母身体有恙,离不开我。上次我为大人你雕石,才离开了几天,母亲就因为太过担心,生了一场大病。这次我若离家太久,只怕她不是生病那么简单。”
曾大人道:“那就让你母亲同你一块前往上都。”曾难道:“我母亲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太方便,受不了路上的颠簸。”
贾师爷看出曾大人的不悦,给了个台阶下,说道:“曾难啊,你先不急着拒绝。反正时间还长,你先想一想吧。”曾大人脸上没有了笑容,说道:“曾难,多想想你的母亲吧。你不为你着想,也得为你老母着想,这可是你唯一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曾难隐隐听出其中的威胁。
曾大人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如果不是眼热曾难的技艺,他才懒得多劝,不由得想起岳父对曾难的赞叹:“真是神乎其技啊,‘佛师’已经他的囊中之物了。”越是对曾难的技艺钦佩,越是讨厌他的清高,哼哼两声道:“曾难,你好好想吧,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说罢,就上了轿子。
曾难看着他们越来越远,久久无言。他起身回了屋子,母亲愁潘病沈,正依着靠椅,病怏怏的坐在门边。
曾难道:“母亲你都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曾老太面带忧愁之色,止不住的轻轻咳了两声,“阿难啊,争你的人来了。”
曾难道:“我对‘佛师’的称号并不感兴趣。”曾老太道:“你不感兴趣,可其他人感兴趣啊。你有这身出神入化的技艺,就注定你逃不开的。”曾难深深的吐出口气。曾老太突得严肃道:“曾难,你真的对‘佛师’没有任何念想?”
“没有。”曾难道:“如果我刚刚出山,或许对佛师还有念想,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追求了。”
曾老太默然了,从肺里吐出口郁气,说道:“我的儿啊,那你就丢下我逃跑吧。”曾难猛地一颤,看向曾老太,还当母亲是在说反话,但她却是无比认真的。
曾难道:“我怎么能抛下母亲逃走?”曾老太咳嗽不已,说道:“我七老八十,已经成了你的拖累。既然你有你的追求,那就抛下我吧,去实现自我吧。”曾难轻轻拍着她的背,为母亲顺气,说道:“我情愿放弃自我,也不会抛弃母亲你。”
曾老太泪流满面,咳嗽越来越烈。开始是喉咙痒的轻咳,再然后是肺部作痒的猛咳,哇得一声,大口的血液竟突得吐了出来。
“妈!!”曾难正轻拍着母亲的背,被这突然的一幕惊怔住,看见地上那一小洼的血,哪还不知道老母劳心积虑,情绪悲愤之下,通通爆发了出来,急忙要去求医,说道:“我马上去找朱先生!”
曾老太拉住了曾难,用力摇头,说道:“阿难,我活不转了……我已经七十多岁了,实在撑不下去了……有几句话,我要说给你……”
曾难颤抖不已,扶着母亲坐下,说道:“妈,你别说了。朱先生说过你情绪不能太激动。你还有得救,我马上去找他,你不会有事的。”曾老太咳出血来,死死不放开,把曾难的手染红了,缓声道:“再不说我怕我没机会说了。”曾难悲恸万分,自知母亲心存死意,任谁也无力回天,说道:“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曾老太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大口大口的喘气,说道:“我之前骗你说,你父亲认为你是天下第一的石雕师。”曾难道:“我知道妈妈你是骗我,我并不在意。”
“傻孩子。”曾老太吃力一笑,说道:“你父亲是个闷油瓶,死前什么话也没有说过,我只是不想你太难过。不过,我可以看得出,他喜欢看你雕石,他其实已经不在乎你成不成材。阿难,但我们有件事从来没有骗过你,那就是我和父亲都爱着你。”
曾难闭上眼睛,不敢去看母亲。曾老太摸着曾难的半边丑脸,说道:“我要死了,记得把我葬在你父亲旁边。”曾难道:“放心吧,母亲。”曾老太只有呼出的气了,说道:“阿难,在我心里……你是第一的石雕师……”曾难下定了决心,道:“母亲,我就证明给你看吧。”
曾老太连笑的力气也没有,嘴角不停的抽dong着,“我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你去上都没准能够找到他们……”曾难道:“妈,你别再说了!你们就是我亲生父母!”曾老太的耳朵聋了,自顾自的喃喃:“如果不是你……相貌……你亲生父母殷实……你是公子……跟我们……受苦……”
曾难心如刀割,曾老太每说一段,他就痛苦一分,苦求道:“妈妈,你别再说了。”曾老太没有说话了。曾难小声道:“妈妈?”曾老太完全安静了。曾难道:“你是睡了吗?”曾老太静静的靠在椅子上。
曾难俏俏回了房间,轻手轻脚的给母亲披上被子。他摇晃的走出屋子,阳光明媚的映在脸上。
曾难越来越热了,没有注意到母亲咳出的血染在手上,不停的擦着汗水,那半张丑脸由黑转红了。
他踉踉跄跄的走着,村子里的人像是见了夜叉般跑开,无一不被他的样子吓倒。先是喊见鬼,再然后才有人发现他是曾难,大家小声的议论,最后定性了:“怪物!”
大家就是这样偷偷评价他的长相。曾难没有任何在意,在阳光下越走越远。
朱先生在家门口遇见曾难,一时间他也没有认出来,吓了一跳道:“你是谁?”那人说:“我是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