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来临
“我不与人争,所以天下人来争我?”曾难闻所未闻,说道:“我跟天下人毫无瓜葛,他们又来争夺我什么?”
曾老太道:“曾难,妈妈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我听你爸爸常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曾难道:“是了,可我跟他们没有利益可言。”
“怎么没有呢?”曾老太道,“你不抢夺别人,别人看你软弱自然来抢夺你有的,这是生存之争;你与众不同,他们自然要排除异己,这是同类之争;君王圣人立下礼法,而你不去遵守,这是政治之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斗争的,把支持自己的搞得多多,把反对自己的搞得少少。”
曾难头一次看见母亲说了那么多,而且话语居然还有这么有逻辑,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曾难没有辩论的打算,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一切不应该是争斗的,而是与自然同奋斗的。人饿了自然要去吃东西,冷了自然要穿衣服。母亲你所说的生存之争,无非是大家都有所缺。当有所盈余,你有的大家都有,大家都怎么会去争夺?大家不是为了争夺而争夺,而是为了生存而生存。”
曾老太惊讶的看着曾难,在她眼中木讷的儿子,似乎不单单只会默默雕石,听曾难继续说:“人就是披了人皮的禽兽啊,有的人是豺狼,有的人是绵羊,有的人是鱼儿,有的人是鸟雀……争执排斥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在我看来,君王和圣人也是禽兽。君王是鸿鹄,它说每个人都该同他一样飞翔。但有些人是披着人皮的鱼儿啊,它又怎么能上岸呢?”
曾老太叹息道:“曾难,你是要当圣人吗?”曾难道:“我并不想当圣人,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曾老太不再多问了,用一句“曾难,该吃饭了”结束了辩论。
今夜的月亮很好。不用点蜡烛,光是把窗户打开,就把屋内映得明晃晃。曾老太睡眠很浅,起夜时,看见曾难盘坐在块巨石前,轻声问道:“曾难,你是在雕石吗?”她知道自己儿子有夜间雕石的本领。
曾难摇了摇头。曾老太道:“你是要睡觉了?”曾难又是摇头。曾老太叹了声,说道:“阿难啊,你又不雕石又不睡觉,坐在这边浪费时间吗?”她没有唤曾难,而是口呼曾经的小名。
曾难道:“有些问题我想不通。”曾老太没有问是什么问题,而是说:“想不通就明天想,现在该去睡了。”曾难心想也是,“嗯”了一声。
曾老太去了躺茅房,马上回来睡觉。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索性又爬了起来。
曾老太看见曾难仍然盘腿坐在那,轻声道:“曾难,你还不睡啊?”曾难没有说话,她走近一看,发现他就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睡了过去。
曾老太的脸像月光般轻柔,她拿了被子,轻轻为曾难披上。刚走两步,肺突然发起痒,她怕吵醒自己的儿子,立刻用手掐住嘴,腮帮子猛地鼓起,发出呜呜的声响,自知自己到了该死的年纪,眼睁睁看着曾难,心想:“要是多给我十年就好了,我没准能看见曾难娶妻生子……”
一晃个把月过去了。
曾难迷惑最近为什么没有人找他雕石。自从给县令雕了个弥勒佛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雕过像样的成品了。
好在曾难还剩下些钱,外加朱先生时不时的接济,日子就这样平安渡过。但今天却有些不太一样,曾难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轿子,旁边跟随着六名官差,后面零零散散的跟着几个平民老百姓。
那轿子停了下来,贾师爷和曾大人先后下来了。也亏得贾师爷身材消瘦,否则怎么能跟曾大人共挤一辆轿子,不过看贾师爷的样子,好像被挤得更加消瘦了。
曾大人笑吟吟的道:“曾难,别来无恙啊。”曾难坐在门槛上,任由阳光照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说:“别来无恙。”
贾师爷看了看四周,不满道:“冷清清的,村里也不懂得派人来迎接我们。”曾大人笑道:“没事,村长可能另有要事要忙。”
村长就是朱先生,曾难可不希望朱先生遭人记恨,连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和村长认识,他最近生了病,所以没有办法亲自迎接你。”
“原来如此。”曾大人脸上总是带笑,不再多提这件事了。
他凑近了曾难,说道:“你上次雕的弥勒佛,我岳父十分满意。但他自知受用不起,转送给他人了,想必你不会介意吧?”曾难道:“全凭大人做主就是了。”
曾大人点了点头,说道:“曾难,你知道那尊玉佛送给谁了吗?”曾难道:“不知道。”曾大人大笑道:“我也不知道。”曾难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搞得有些错愕了,曾大人却笑个不停:“你想想,那位大人连我也不知道,那官该有多大啊。”
“是小不了。”曾难低声道,“大人你找我,是要我再雕刻什么?”
曾难道:“这又与佛师有何关联?”曾大人又是一笑,说道:“是啊,我也是这样问的,岳父告诉我说,上都将举行雕刻大比,第一名就是天下第一的雕刻师,可以留在上都,给藏象寺雕刻佛像。这种雕刻师就叫作佛雕师。陛下说:‘佛家如此昌盛,少不了那些佛雕师在背后默默的雕刻,喊他声佛师再正常不过。’于是就把中间的‘雕’字去掉,大家都要唤其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