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坠落于污秽的地上,已过了旬月有余。
村里村外,或田野,或山壑,或竹林,倒大体都见过了。
坦白来讲确也皆是些寻常景色,起初的新奇感消耗殆尽后,自然便觉得多少乏乏。
何况,今时已至盛夏,无风无雨而独有日轮高照,蝉鸣唧唧,热浪滚滚,更叫人觉是倦倦不堪。
只身贴住竹篾新编成的凉席,辉夜颇有几分不顾姿态地趴窝着,忽翻个身,四肢岔开,仰面朝天,就连那绸缎似的黑发都各自逃逸般散乱地摊开来。
作为曾经的月之公主,于盛暑的强攻下,登时溃败。
不会劳作,也不被要求劳作,接受供奉,并进一步地被慎重养育……究其缘由,一方面自己确实缺乏熟练劳动的经验,另一方面却更是因某些人的过度保护……倒不是对这种局势有所不满。
但,不劳者不得食,自己又以什么样的姿态,或是说该怎么回报这份恩情呢?
困顿而倦怠,即便此身不凡,素不用睡眠,却也多少昏沉,笼在暑气中,迷迷糊糊间,忽闻“咚”的一声。
辉夜,顿时清醒。
撩起竹帘,正欲昂首呼唤,却忽就缩回身子,放下帘帐,反手摸了摸面庞,确认没压出印子,又将乌黑的长发梳理规整,复摆正姿态,伸手撩开竹帘,稍有些急迫地开口呼唤:
“阿兄?”
“小辉夜。”
“……母亲大人。”
“噗,失望了吗?小辉夜酱~”
躲在屋檐遮蔽的阴凉处,在岁月与劳作的雕刻下,艾发衰容的老妇人,正“咚咚”劈着柴火。
“才没有呢……”即便相处旬月有余,却依旧对这份过分亲昵的称谓多少扭捏。“何况,私实际的年纪……”
“小辉夜酱,从竹林抱来刚一个月多些?”
“嗯,差不多。”
“那就还是个孩子哩~”从阴暗处走出,踮起脚扒住窗沿,闪耀的阳光照在沧桑的脸庞上,额头、眼角的层层皱纹却随着那更为耀眼的笑容而于此瞬间舒展开来。“小辉夜,你是我的孩子。”
……从那名义上的兄长口中听闻,自己与他名义上父母的亲生孩子,早便死了。
死。
不是不会发音,也不是不会书写,甚至其中含义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永恒的月之公主没有“死”的概念。
大脑的停止运转,心脏的停止跳动,溃烂,腐坏,并最终导致肉体上的彻底消亡,与灵魂或他人记忆中的完全消散。
是故,永恒的月之公主赋予其最为简单亦直追本源的一个定义——
死,即,永远的离去。
那么,转回此处,其等之亲子早便死了,自己与阿兄为他们所收养,所慎重抚育的原由,也并非是因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替代那道永远离去的身影……
或是完全理解正确,又或完全理解错误……但无论如何,月上的公主已经坠落到地上。
辉夜,轻轻地将下巴抵在那粗糙的手掌中,温柔地应和着:
“是的呢,母亲。”
……
……
……
“说起来,祈,他还在山里拾柴,是要稍晚些回来。”
“嗯……没什么,私也并不是很在意。”
“哦~”
“只昨夜与阿兄约好了,今日要一道出去。”
“小辉夜,我要代替那孩子,好好地感谢你。”
“诶?”
“为了能使他融入村里,你也做了许多事吧。”
“……倒并没什么……何况,阿兄他是个好人,本身也颇为优秀。”
“嗯……譬如?”
“容姿端正,身体健硕,行事谨慎认真,学起新东西如这竹席的编织技法也锐意求进,无有懈怠。”言及此,却忽的一顿,只觉一时面红耳热,又不明所以,权当作夏日闷热所致,便扯过那竹席,撩起袖子紧紧贴住,口中话锋亦随之转变:“只他嘴笨,脾气不好,性子也稍别扭了些。”
老妇人闻言不禁莞尔,转回阴凉处,将木柴横面朝上竖着立起,复循着她养子所教授的劈砍技法,高举柴刀,旋即,猛地剁下:
“确是正如小辉夜说的这般呢……但无论如何,祈……比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终究是改变了不少。”
“母亲大人,”不自觉脱口而出,月之公主兴致昂扬,一如她向金蟾追问地上世界那般,辉夜渴望着了解他的更多:“请详细说说,您初次与阿兄相见时,是怎样的情景?”
“唔,那是去年,不,在今年的初春里,忽来了倒春寒,天上落下大雪,连地上都有累积,老头子与我新来而倍受排挤,只编了竹篓打算往邻村去换些木炭。便在路上,我俩碰见了……”
“阿兄?”
“正是。他孤身站立在风雪中,静静地看着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进。”
“呃……他来帮您了吗?或者说,他有做些什么?”
“完全没有。甚至因为突地见到他,又时有盗贼出没的传闻,老头子同我小声嘀咕几句,干脆就折身回去了。”
“……哈,确是符合阿兄的性子。”不知怎么,辉夜颇有些尴尬,心中更泛起一丝难以言表的酸涩味道,就像明知道贫瘠土地中生长出的果子,不可能甘甜且饱满,却依旧难以抑制地有所期待。“那后面,您与父亲怎愿意收养他?”
“实话讲来……辉夜,我已是忘了。那日的想法也好,当时的心情也罢,老婆子我都已是忘了。”
迷惘、困惑,其人之言语并不作假……月之公主对这样的结果不甚满意。
“……”
“但到现在,我倒有些明白过来。”
“母亲。”
“是神佛的指引!”顿了顿,复兀自陈述起来:“那个冬天,我叫住了祈,而在这个夏天,我便迎来了你,辉夜!”
笃定、虔信,其人之言语情真意切……月之公主对这样的结果不置可否。
转而,辉夜,心中生起浓烈的不安。
缺乏血缘的联系,被视作已逝者的替代品,将某种随机又不可知的因素当作勉强维持的纽带……
这个地上最为基础的社会单元难道真能长久吗?
是否会在下一刻便分崩离析?
那么,谁会是最快也最有可能崩塌的一角?
或者更确切来说,那个随风雪而来者,是否又会就此乘风雪而去?
辉夜,一时失语。
是时,日之鼎盛,暑气笼罩,热浪袭人,初降临地上,只觉多少被压得透不过气,心下烦闷异常,转又越发怅然,乃至忘魂自失而不能清醒。
恍惚间,一道身影悄然而至,似察觉她的异常,当即探手向内,撩开竹帘,轻轻穿过三千青丝,缓缓搭在她光洁的额前。
“阿兄?”
“啊,辉夜。”
——————
“祈,这里就交给你了。”
“是,母亲大人。”
“……”
“……”
“……”
“辉夜。”
“……嗯?”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天太热。”
“那就好。”
落下的竹帘阻拦视线,而旬月的朝夕相处,使得他对辉夜多少有所了解,便是接过养母递来的柴刀,也并未当即行动,反一时缄默,倒真不出所料,自垂帘后传出言语,竟有些许迟疑畏缩,更夹杂几分不可明说的嗔怪,只隔着那浅浅一层竹帘,相互诉说道:
“阿兄,你走路怎没声的?”
“方听见你同母亲说话。”
“呃……听着了多少?”
“……似谈论起我。”
“阿兄,私可并未说你坏话!”
一瞬间,失了一贯从容的姿态,帘子后的身影急切自辩起来,连带那被谈论的对象也不禁郑重相待:
“我知道,辉夜。我确实是有问题的,那些优秀的品质,我会勉力维持,而那些错误或所缺乏的,我也将尽力去弥补改正。”
“……不是这个意思啦。”
“嗯,脾气不好?我可老寻人打架。”
“打赢就成,阿兄也没输过。大不了,私同你一道赔罪去。”
“那嘴笨呢?”
“巧言令色的家伙自然叫人厌恶,对阿兄你私素来心安。”
急切、慌乱甚至还多少夹杂几分忧虑,对于辉夜这般姿态不甚理解,但听她亲口更变对自己的评价亦不禁心中欢喜,索性起身卷起竹帘,并直接用系绳固定住。
“屋子里不闷吗?”
“阿兄,”曝露在眼中,跪坐于竹席上,月亮坠下的天女将被清风吹得略显散乱的发丝轻轻撩至耳后,颇有些气鼓鼓地应道:“性子真坏!”
祈,一时莞尔。
——————
是时,酷暑难耐,唯穿堂风来,别有几分清凉滋味。
辉夜,搭住窗台,斜倚着窗沿,着眼向外看去。
所注视者,乃遵循地上的俗成规则,是她名义上的兄长,而其人行为,当即是“咚咚”劈着柴火啦~
或者,确切来说,这是为冬天在做准备——
需要储备炭火,否则就会被冻死;需要贮藏粮食,否则就会被饿死;需要修缮加固房梁,否则就会被朔风积雪压得崩坍……
当然,也并不止这些,炭火烧的太旺会中煤毒,饿得发昏的野兽更有侵入的风险,以及,同类间为了存活而不断又永无止尽的厮杀……
地上的兄长向她传授着或者说灌输着,月上所不存在的残酷法则,辉夜不甚理解。
而天气正热,冬日远远还未到来,驱去心底的不适感,转便只将目光注视于她的阿兄。
坦白来讲,真如其人之前言,倒的确是改变不少:
剃须理发,又请母亲为他绞了面,复端正衣着,规束仪态,只从外看,自然是朝着俗世意义中好的方向不断发展。
或者通俗来说,祈,正努力而认真地活着。
辉夜,心中欢喜。
转又不自觉地生起一股莫名忧虑,迫使她开口抱怨起来:
“阿兄,好慢啊。”
“没办法,路上耽搁了。”
“唔……碰上什么事?”
“下山道上见到村里人拖柴的编绳断了,求我帮忙一同搬回家。”
“嗯。”
“我砍了藤条搓成一道接上,转送了去再回来的。”
“……姑且问句,女性?”
“是的。”
闻言一愣,转便勉强弯起嘴角,以一种尽力平和的口吻,低声问道:
“阿兄,你帮她大忙,怎没留你吃顿饭或干脆住上一晚?”
“辉夜你倒预料的不错,确也这般向我说了,只我没答应。”
“原因!”
“昨夜与你先约好了,今日同你一道出去。”
先来后到,还真是这么个理……
“阿兄!”
“在。”
“明天有空吗?”
迅速且对症下药,辉夜连声发问。
“有。”
“后天呢?”
“有。”
“那大……”
“都有,但凡是你的请求,我都首先答应。”
不是不理解辉夜的异动,也不是不明白村中女人对自己的邀请,可作为杂血的末裔,自己是否又有资格去扎根于这片土地?
而在想清楚这个问题前,自己名义上的妹妹毫无疑问正是最好的“挡箭牌”……
但,秉持这种恶劣态度的卑鄙小人,却也怀揣着相似的困惑与不安,并渴望着去了解,乃至亲耳听到那份相对的态度。
无法抑制,祈开口问道:
“辉夜,一月来,村里村外,我大多陪你看过了。相同的景色,相同的人,新奇感早就过去了吧,不觉得无聊吗?”
“嗯,确实没什么新鲜感了。但见到相同的景色,私很安心。”
“……”
“而,相同的人陪着,私很开心。”似被烈日照见,凝脂的肤色猝然染上一抹红晕,辉夜端正坐姿,以最为郑重与认真的态度予以应对,转却小心翼翼反问起来:“阿兄呢?同样的景色,同样的人,厌烦了?”
许久的沉默。
扪心自问……旋即,整襟危坐,是以同样郑重与认真的姿态,回应以相同的答案:
“没有的事,辉夜,我也很安心。”
二人相视一笑。
而是时,清风吹拂,暑气散退,鸣蝉声止,万籁俱寂。
辉夜,一时心动。
纵知地上日夜交替,四时轮转,却本能地渴望着,将此须臾诉诸于永远。
可刹那相续,世事无常,“咚”的一刀劈下,木柴中分为二。
祈,平静说道:
“辉夜,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
“……”
“……”
“……什么时候?”
“夏天过了,秋收后,嗯……大抵就在天上落下第一片雪花时。”
——————
履行约定,祈与辉夜行走于竹林间。
是时,暮日西斜,绯红的余晖难以穿透叶片与枝条的遮拦,交错着洒落于下,而清风拂过,更如预兆般别添几分将入夜的凉意。
辉夜,却失了一贯的活力,没有四处张望或偷偷跑开,也并未相互诉说近日之见闻,只是稍低着头平静走着。
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但握着她的手,祈依旧心中安定。
而旬月的相处,使得他确定了三件事:
首先,辉夜的生长状态似乎已经趋于恒定。从竹筒里的三寸小人,长成二八少女的样貌,且没有再衰老的变化,简言之,她可以活得更长久,朝生暮死的蜉蝣寿命并不适用。
其二,辉夜自天上落下后,至今尚未有返回天上的迹象。即便不清楚她与上天哪方更掌握有主动权,纵然天人注定要回归天上的谶言姑且无法避免,但至少,至少明天她不会就此离去。
最后,辉夜在地上的姿态,亲和但不会过分亲昵,平淡却也不过分疏远。虽怀揣着天然的好奇心,似期望并追寻着什么宝贝,但“观察”与“行走”才是她对于地上社会的行为准则。换言之,自己,作为共同行走的陪同者,暂时不会被抛弃。
在有限的情报下推导出的合理判断,那么随后,便该是思考,并最终采取某种方式去尽可能地延缓她,辉夜离开的那一刻。
是时,红阳清风,几绺乌黑的发丝登时飞散,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稍稍俯下身去。
而斜日朱颜,胭脂色的双眸透着一股水汽,却似在下一秒就要止不住落下般……我的美人啊,是谁惹你心伤,是谁令你忧愁,是谁叫你牵肠挂肚?
祈,一时沦落:
“阿兄。”
“嗯。”
“……你要离开多久?”
“……”
“你要去做什么事?会有危险吗?”
“……”
“那至少,请告诉我为什么,阿兄你的目的是什么?”
……
……
……
炭火需要储备,粮食需要贮藏,房梁需要修缮加固,当然,并不止这些,要用绸缎代替粗制的麻衣,要奉上精巧华美的首饰。
还不够!
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玫瑰。
鎏,玉,水银,水晶,朱砂,球璨,珊瑚。
必须要献上更好的物质供奉!
……
……
……
“阿兄你的目的是什么?”
“钱和粮食。”
“那些只是外物,私并不在意。”
“我知道的,辉夜。”
“……”
“但我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