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山里,将蛇毒铲去,将刀刃收好,将弓弦重新卸下。
旋即,只将那山洞口子拿石块随意一堵,便是欢欢喜喜下山回家了。
嘶,想来家里有个漂亮妹妹,谁还愿在这草木不生的鬼地方趴窝呢~
而见素不服管教的楞头小子,竟回心转意,还归家中,二老夫妇自然惊喜欣慰,或打扫屋子或生火做饭,语笑喧阗,连带辉夜也闻声推开纸门,眼眸流转,见他两眼间虽多少发红发肿,却强做姿态,故作不甚在意样,一时倒不禁莞尔,复行至祈面前,平静说道:
“欢迎回来,阿兄。”
“……啊,我回来了,辉夜。”
毛举细务,不值一提。
吃过特意为他新煮的豆饭后,祈、辉夜、伐竹翁集聚,然后……呃,开个会先。
所商讨之要事,仍旧在于辉夜,如何使她融入社会,或者,具体来讲是该如何让村人接纳她?
而这月之姬是新犯了事,给罚下界的,初来咋到自然两眼一抹黑,闭口聆听,心中期待之余,只听吃得半饱的那位,咽下嘴里的豆子,当即说道:
“这活好办,我带上辉夜,村里东南西北逛上一圈,见着有不忿或怀疑的,一个个,一家家揍过去便是!”
“……”
“……”
虽说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好法子,但在自己便宜老爹与捡来小妹的双重鄙视下,只缩着脑袋,拿上空碗圆润地滚到一边。
沉吟片刻,余下的这位老谋深算,见他神情严肃,听他郑重说道:
“辉夜,只说你是京都投奔来的亲戚,如何?”
“……”
“……这全无用处吧!”
吃光了豆子,塞不住嘴的家伙当即吐槽道,但也诚如其言,这片土地过分贫瘠,无法出产足够的资源,生长于这片土地的人们愚昧、自私、贪婪且极度排外,盗窃、欺诈乃至相互残杀也属寻常。
京城的亲戚不行,天皇的亲戚不行,便是天上降下的亲戚也不行,那些被定义的尊贵或崇高,在此,全无意义!
人人自危,或者说人人都只是信奉并遵行着独属于自己的残酷生存法则。
初次降落地上的月之公主尚不能完全理解,心中一时难免困惑——
这地上难道真要比月上更有魅力吗?
举步艰难之际,忽有饭香来,是极少量的大米与五谷、豆子、野菜被炖煮在一起,为节省燃料而刻意控制火候,成品的口感颇为硬朗,又缺少油盐,只将山里的石头沿边滚上几圈,勉强带上了少许咸涩的口味。
祈见之,依旧食指大动。
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将珍贵的食物分享于她更为珍视的子女,又多少听闻前言,不禁诧异说道:
“我们家辉夜生得这般漂亮,谁人见了会不心生喜爱哩?”
“……”
“……”
“……”
将发烫的豆饭簇作一小团,稍稍一吹便塞入嘴中,一时倒听他“嘶哈”声不断,却见他复歪着头认真看向多少发懵的辉夜,转又与其父对视一眼,登时双双颔首。
祈,勉强动嘴嚼了嚼,最终也只含糊拍板道:
“成,还得是要出门看看先。”
——————
是日过午,祈领着辉夜出门去。
至于为啥是这货,而非对村子更为熟悉,相较也更有口碑的伐竹老夫妇呢?
一者,他刚吃了饭,自然得滚来出工出力。
其二,这厮还算颇有威名,村里干架,或单挑,或群殴,乃至时有械斗,倒真都还没输过。
祈,前头走着,辉夜亦步亦趋,后面跟着。
纵相距不远,十步之内,但仿若相隔天堑。
坦白来讲,自己,仍旧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姿态,该以什么样的情感,来面对她……
怜爱、憧憬、渴望……或许都有,或许也都没有。
微风轻轻吹拂,今时正值初夏。
阳光尚不酷烈,金色的光芒倒已刺透灰白的云层,将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堂起来。
不自觉地抬手搭在眼前,稍作遮蔽,心中却不禁困惑,辉夜……
……她又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和情感,来……看待自己呢?
微风轻轻吹拂,今时正值初夏。
惊蛰后抽出的嫩芽,生长、增殖、结蕊,化作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为这片土地别是添上几点色彩。
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欲作遮掩,忽一恍惚,心中却如醍醐灌顶:
……自己该怎么面对她的并不重要,而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也并不甚在意。
微风轻轻吹拂,今时正值初夏。
草木葳蕤,花香氤氲,虫鸣螽跃,莺啼鸟啭。
一时,心中道不明,说不清,竟无限感慨之际,忽闻声音:
“阿兄,”
听见她的呼唤,祈,不假思索,无有迟疑,立即转头回身,却见她在十数步外,纵身影姿态大相径庭,但往昔与今日相与交汇,视野顿时一阵模糊……
是,唤我一声“阿兄”,我当——永不背弃!
“快看~”
转头回身,视野明晰,但见辉夜白皙肌肤上,双手所捧托之物,凸眼扁头,疙瘩癩皮,正乃一蛤蟆是也。
嗯……娘嘞!
登时一个激灵,猛一跨步,抽手作势要将之拍去,可又一恍惚,回神只见那癩蛤蟆竟已安稳落地,蹦跶着没入野草间便失了踪影。
心下大怒,抬脚就直踩去,却被身侧人揪住袖摆,连声说道:
“阿兄,没事。私未碰它耳后或背脊。”
“……”
其人不言,回手便拉住她,颇有几分强硬地掰开手,手心、手背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遍,转又抄起衣摆,直照着那雪白的肌肤狠心蹭了数遍。
“……对不起。”
是敏锐地觉察到某种根本性的不同,亦或仅是被他的过度反应惊吓到,稍稍缩着有些发红的两手,辉夜怯生生说道。
“没事就好。”
“……”
沉默片刻,伸手想要拉住她,可只抬抬手指,终究又放弃般回首转身,淡淡说道:
“跟紧我,我领你去村里。”
“嗯!”
纤细柔软,似新抽出芽的枝条,握住他的手,缠上他的心……回身看向那两颊染上的几分红霞,读出那胭脂色的双眸中的欣喜与渴求,其人一时明悟——
她,是特别的!
微风轻轻吹拂,祈与辉夜共同行走于大地上。
——————
一路上,辉夜倒颇为活泼。
便是问她为啥敢徒手捉蛤蟆,也给出了“私之前虽见过相似的,却还没上手碰过”的坦率答复。
嗯……该怎么说呢,虽相处时间不算长久,但多少还是琢磨出这孩子的性子——
天真烂漫,率性行事,并且怀揣着旺盛的好奇心。
主观来讲,这些都不是什么优秀的品质,或者准确点说,这些全然不适应于残酷世界的残酷生存法则!
那么,作为她的阿兄,正该是诲人不倦,好好传授一番属于他的独到见解。
一路上,凡眼目所见,双耳所闻,及辉夜开口问询之事物,通通归类并娓娓说道:
或曰能吃,或曰不能吃,或曰可能能吃……
辉夜甚为鄙视之。
咳,没关系,不重要。
所谓社会关系正在于人,如何与人类相处,才是能否被社会接纳的重中之重。
那么,作为自月上被贬下的公主,她初次登场的表现又如何呢?
答案是完全没有问题。
唔……诶?
首先,她长得极漂亮,只往那儿一杵,便引人注目,惹人怜爱。
其次,她性子真率,不加修饰,无有掩盖,待人接物,更落落大方,便是初见的陌生人,亦能笑着挥手打招呼,自然叫人不禁心生喜爱。
甚至因她不经意间展现的大家风范,流露的高雅姿态,也使得“京都来的贵人贵种”被迅速推广接受,并视作理所应当。
这孩子……好强啊……
一时满心羡慕,而作为人际关系的废材,素来被村里人视作不详与异类的倒霉蛋,竟连带着也受到了拂照:
“……谢谢。”
“咦!伐竹家的小子原来竟也会开口道谢?!”
“……”
啃着大爷大妈赠予辉夜又转送自己的果子,纵尚还不到时候,多少酸涩难入口,却直叫他大为感动。
可他本性胆怯,终究只躲到一旁,稍稍缩着身,着眼瞅着那为众人簇拥的明珠,万千思绪飞散:
暴力,权势,智慧,靓丽的外表,独特的技术,显赫的家世……
无数种,无数的方法能使无数不同的人融入同一个社会,但自己,却如虫子穴居于山中,好似野兽在竹林间奔行,宛若失去了魂魄的躯壳游荡在这片土地上……
自然而然,这是身为杂种,身为异类,身为不详之人的惩罚,既然自己似乎永远也做不到。
那么,辉夜,她是否可以依靠,她是否反而是通向人类社会的唯一途径呢?
困心衡虑之际,忽闻呼喊声,转首乃见数个新被自己揍过的浑小子,竟也腆着脸捧着青果子过来问询辉夜事。
“……谢谢,”收下果子,硬挤出笑脸,反手指了指方位,祈复道:“在那,之后我会转交给她的。”
“让个位置?我们看看就成,不过去了。”
“行……那孩子烂漫随性,想来你们同她交谈,她大抵也乐意应答。”
“……太漂亮了……不敢……喂,她叫什么?”
“辉夜。”
“哼……来自?”
“京城。”
“啊,那岂不更没机会了!”
“……”
“你还真幸运!”
“是。”
“辉夜,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这片土地贫乏困苦,不富饶也不美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确实。”
“而且,像她那般闪闪发光,也不是我们这种人能触碰到的吧?”
“没错。”
想要否决,却无法否决,想要驳斥,却无法驳斥,有如腹中生火,沙哑着喉咙里吐出了肯定。
“所以,她会离开的。在她完成目的后,甚至没达成也没关系。”
“……”
“一天后,十天后,一年后,十年后,但终有一天,宛如天人般的她,自然会同天人般永远地离开这片污秽的土地。”
“……”
“……”
“闭嘴!”
……
……
……
不远处,发生了骚乱。
停下说谈,收起笑脸,为众人所簇拥,举目却不见熟悉的身影,辉夜,一时稍有慌乱。
传来叫骂,传来呼号,传来哭喊声……拨开人群,踮起脚尖,不顾姿态地伸长脖颈,尽力去眺望,乃见——
诸人斗殴,呃……确切来说,是其兄长挥舞着拳头,胖揍诸人。
一瞬间,倒稍稍安心。
但下一刻,或者说当她看清楚时,却见那脸庞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快意,所展现,所表露出的唯有无尽的痛苦。
犹如被抛弃的孩子的无助恸哭,更是那被拘困的凶兽对这个世界的最终反抗!
心脏好似被揪住般,不自觉地,辉夜,踏出脚步招手而呼唤道:
“阿兄!”
——————
是夜,月朗星稀,祈趁势钻入其妹妹闺房中。
辉夜,倒并未睡去,或者说,她不同凡响,不用进食,睡眠也很少,只恐地上父母担忧,不得不稍作姿态。
“阿兄?”
将遮蔽的竹帐吊起,端坐于皓月下,沐浴于银光中,辉夜忽转头看向晦暗处。
“啊,吵到你了?”
“没,方才听见隔壁有动静,便想着你会不会到私这儿来。”听着熟悉的腔调,见那浮现出的熟悉身影,辉夜稍挪了挪,反手拍了拍旁侧,直道:“这里,睡得不好?”
“我素来睡不深……不算什么大问题。”
虽并未径直坐到辉夜身侧,倒也颇为顺从地行至一旁,顶住拉起的竹帐,倚靠着沿边,与她共同眺望那一轮无缺的银月。
“嗯。”
“……”
“……”
“说起来,我白日受人所托,有东西给你。”
言罢,当即奉上几个被摔坏的青果子。
辉夜见之一愣,转便反应过来,纤白的手指按在果子的伤处,沾染些许汁水,又稍稍侧过身,抬手作遮掩,屈指含在嘴中……
咦~酸涩得近乎发苦。
当即将果子一推,付诸于一贯的处理方式:
“阿兄,你帮私解决吧。”
“成……倒是辉夜,白天的情况,你不问吗?你问了,我决计不会掩盖,定原原本本告诉你。”
“唔,私是有些好奇啦,但感觉阿兄你会难堪,不会问哦。”
“……多谢。”
“噗~阿兄你性子委实别扭。”
“这我无法否认。”
“胆子也小。”
“……嗯。”
“白天伤着哪里吗?”
“没,都是我在揍别人。”
“明日,你要跟私一起去赔罪。”
“……嗯。”
“呼,竟要叫做妹妹的来操心,阿兄你白日打架,私可是做好了被你丢下,独自找路回家的打。真是的,路才走过一遍,还不知道……”
“我不会抛弃你的!”迎着明月,其人之言语掷地有声:“辉夜,你是特别的!”
“……”
“……”
辉夜,闻声而忽就不言,只稍稍后仰,不敢以神情显露明月下,至于她旁边的这位,则全然不甚在意,说完后一心一意,当即开始啃果子……
良久,或已重整姿态,或只见他吃完果子,却还砸吧嘴不愿离去,便是颇为善解人意地开口问道:
“阿兄,总觉今夜你似有话要说,有事想问。”
“嗯,可以吗?”
“自然。”
“那好……”一时,正襟危坐,连带辉夜也严阵以待,不自觉地看向自己名义上的兄长,或者说那个特别的人。“你,是谁?”
“……辉夜。”
“你,来自哪里?”
“……京城。”
“……”祈一时不知所措,双双沉默半晌,复道:“这般问来,会叫你觉是难堪吗?”
“嗯……多少有些……”
“那好,我不问了。”
“……阿兄,你对私来讲,是特别的……当然,父亲、母亲大人也是特别的,所以……阿兄,你真的有想要知道的,私……是不会拒绝的。”
罕见的,言辞琐碎而含糊,祈不明所以,但她不会回避的意味倒已明了。
沉吟片刻,终究抑制不住,他日思夜想不能睡去之困扰,他借口来此所欲探求之真实,只在这无缺的明月照耀下,祈开口问道:
“辉夜,你来地上的目的,或者说,你是在追寻什么呢?”
……
……
……
放弃优渥的生活,抛弃尊贵的身份,背弃所有的亲友,以极其残酷的方式,被罚下,被流放到这片土地上。
那么,为什么,私会来到地上?
是因地上要远比月上更有魅力吗?
对,但不止因此:
在永恒的胧月中,伴随着代表赎罪而永不停歇的捣药声,金色的蟾蜍回答着,告知着,并最终倾诉着。
是什么?
是炽烈,亦是深沉;是控制,亦是放手;是无尽的欢喜,亦是永远的痛苦……
千言万语无法诉说,千言万语可以汇总并归结于——
“辉夜,你来地上的目的,或者说,你是在追寻什么呢?”
“爱!”明月下,地上的月之公主忽地站立起来,呼喊着:“我所追寻的,所祈求的,是——爱!”
“那是什么,宝贝吗?”
面向那全然无知不解而笑着反问的家伙,辉夜,不禁亦弯起嘴角,掩口笑着附和道:
“是啊,想来那正是什么无上的珍宝吧。”
“那么辉夜,在你没有寻到它之前……”
“私,自然不会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银光倾洒,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