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前。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那两条细长指针在数字十二之下逐渐并拢，发出了清脆的“滴滴”声响。
“到时间了？”
在他身后，穿着干练的年轻女人低声问道，在窗边碾灭了手中的烟头。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盖住了手表，看向身旁的巨大玻璃，那是一面单面镜，镜子的另一侧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桌子，以及两张椅子，穿着冲锋衣的短发男人姿势有些散漫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茶杯，那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女孩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被拷在桌子上，神情上没有半分抵触，温顺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喻觅，你觉得她有问题么？”女人来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慢慢按揉着，“坐着的时候背挺直一点，别驼背。”
“齐欣是齐建国的长女，”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喝水了，“我觉得她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是怎么想的，现如今齐建国幼女齐染已经被柏家控制住了，命令很简单，如果这个女孩是普通人，那么就将她保护性关押起来，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么就审问出来所有的情报，然后再将她关押起来。”
坐在屋子里更远处的年轻人骂了句脏话，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了烟，女人帮他点燃，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被他深深吸入肺中。
他又将视线投向那张单面镜子，这场问话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了，方奇翻来覆去地将那些问题打乱重组地问，可始终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女孩的回答很是正常，但是正常的太过了，一点磕巴和错误都没有犯过——就像是提前背好了稿子一样。
方奇似乎尝试着想要去用拍打桌子，或是刻意刁难重复反问来激起一些女孩的情绪，但是俨然是无用功，女孩只是露出了一些恐惧的神情，仅此而已。
审讯似乎陷入死局了。
“黎媛，轮到你了，去拿三份盒饭，还有水，纸巾什么的，”他说，“三份里面都加点清醒剂，今天晚上要加班了。”
“什么盒饭？我看今天的盒饭有好几种，”女人问，“青椒肉丝，芹菜炒肉，还有土豆牛腩。”
“老规矩，各拿一个，让她自己选，然后再给方奇，”男人说道，“方奇现在白脸唱完了，接下来你来唱红脸，记住，她是高中学生，不要让她觉得你是什么警察或是绑匪之类的东西，要让她觉得你是一个严肃刻板的教导主任，这样她会更熟悉一点。”
黎媛轻轻笑了笑：“要不给方奇一巴掌，说她只是一个学生，有最基本的人权，如果方奇不让她吃饭，我现在就去告组长让他丢掉饭碗？”
男人吸了一口烟：“真有天分，记得在方奇走后，语气缓和下来，不要问她那些问题，就只聊天，安慰她只要有你在，方奇就别想再刁难她——这些应该就不用我教了，你正常发挥就行。”
“我给方奇一巴掌，他没意见？”黎媛问。
“以方奇的脸皮厚度，你打一巴掌和挠痒没什么差别。”男人笑了笑，“去吧，别忘了清醒剂。”
黎媛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这是组里一向以来用的伎俩，对于学生而言再好使不过，这样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即便自己被审讯了，也依然有人愿意保障她最基础的权利”，自然而然，接下来她也会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选择招供”，在意识到自己拥有选择的权力后，开启了第一步，很多后续发展都会是顺水推舟的了。
她来到了楼下的大厅，推开了物资库的大门：“三份盒饭。”
坐在物资库里的三个年轻人看到了她，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有些磕磕巴巴说道：“黎，黎姐，晚上好，什么盒饭？”
黎媛注意到了他们身下的纸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做夜班，别睡着就行，打牌就打牌吧，每个来一份。”
三个年轻人松了口气，很快将温热的盒饭还有水拿了出来：“黎姐，给你拿个袋子？”
黎媛犹豫了一下：“不，这样就行了。”
合上门之后，黎媛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年轻人这么害怕被她抓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组里边都坚信她和喻觅是情侣关系，就算不是，也最多就是差临门一脚的功夫，迟早的事情，被她抓住了，和被喻队本人抓住没什么区别。
但这不是事实，她知道，喻觅也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大抵是离情侣最远的关系了，无论是谁成了他俩也不可能有什么瓜葛……至于原因，着实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黎媛叹了口气。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审讯室的大门已经到了，黎媛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大门。
“你进来做什么？”方奇抬起脸，脸色有些阴沉，“连敲门都不会么？”
真是吓人，黎媛想，倘若她不是知晓方奇究竟是个什么性格，只看外貌来说，方奇看起来可真不像是个警察该有的模样，寸头三白眼鹰钩鼻，瘦削下巴上还满是胡茬，简直就差没把“我是坏人”给写到脸上去了，组里都听说过他先前闹出来的笑话，去福利院做义工时，把人家院里的小护工给吓辞职了两个，不过他倒是很招那些老人们的喜欢，一个两个恨不得都将他当作亲儿子来看。
“有什么问话，吃完饭之后再说，”她将盒饭放在了桌子上，面无表情道，“时间已经到了，规定里说是……”
“时间没到，”方奇将手放在了桌子之上，打断了她的话语，按住了那盒饭，声音压得很低很慢，“什么时候审讯结束，什么时候才是吃饭的时间——这里是审讯室，而我是负责审讯的人，所以规定听我的，现在带着盒饭出去，不要干扰妨碍公务，明白么？”
见鬼，黎媛想，她感觉自己有些压不住方奇的气势，即便知道方奇是演戏，可依然——让人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毕竟是专业唱白脸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过界了，方奇，”黎媛神情冷了下来，语气冰冷，“我会和组长汇报这件事情的。”
“出去，”方奇低声说道，“我再重复最后一次。”
“这是规矩……”
“咣当！”
巨大的声响传来，黎媛脸色有些苍白，她握紧了盒饭的边缘，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样继续向下演戏了，她该给方奇一巴掌么？会不会有些突兀？方奇挨了一巴掌后，怎么样离开会更加合理？她是不是应该搬出喻队来压他？原先计划好的台词在逻辑上似乎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我……”
黎媛张了张口，心情有些沉重下去，她突然有些后悔答应喻觅的要求了，她着实不擅长干这种事情，第一次就完全将事情搞砸了。
“——你想要知道什么？”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女孩平静的声音。
方奇将视线重新放回在了桌子的对面，拿起了手中的笔：“说吧。”
“你出去，我和她说，”齐欣说，“我要那份青椒炒肉。”
“你……”
“听她的，”黎媛低声说道，“难道说你要因为意气用事，拒绝她的要求？那么想来我也不需要汇报组长了，你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我倒是想看看，如果这件事情被你搞砸了，滚蛋的到底是谁。”方奇慢慢吐出一口气。
“随你，”黎媛针锋相对道，“现在，拿上你的盒饭，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