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今天……”
披头散发的男人缓缓游荡在盐封城破败的街头,高突的颧骨与深凹的眼圈诉说着这副躯体不甚很好的健康状况,褴褛衣衫更是像是挂了一身犬牙交错的破布条一般,不过以其主人目前的精神状态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男人嘴里小声的嘟囔着什么,摊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在他的手心静静的躺着一枚白色的贝壳,他这次也没能被大群选中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虽然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
在他的印象中,大海中的潮汐每翻涌一百次时,大家都没饭吃的时候,主教大人都会抱来一个不小的陶罐子,里面装满了贝壳。
他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加入大群,而没被选中的人也不会被大群所抛弃,大群会带来新鲜的海产来供养他们,大群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同胞。
他不知道大群是什么,他不知道加入大群有什么好处,他只知道如果从罐子里掏出红色的贝壳就可以加入大群。
加入大群可以天天吃饱吗?他不知道。
加入大群还能回来吗?他从来没见过被选中的人回来,即便有个人曾经摸着他的头叫他“儿子”,那个人被大群选中后也没有回来看他。
铁皮有些胸闷,他喘不上气,这感觉和他上次一个人跑到城市边界时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他其实偷偷看过那些被大群接纳的人,他们在双足踏入海水的瞬间就……就……
铁皮没上过学,他为数不多的字还是主教所教授给他的,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场景,他只觉得那些踏进海里的人就好像椰子汁倒进海里一样,一下子就不见了。
这样就好,他蹒跚地向着小屋走去。
这样就好,就算不被大群接纳,他们仍然能在海滩上捡到数不清的鳞和壳兽,只要用海水消失后留下的白色沙子将它们埋起来,就可以很久都不发臭,可以藏很久很久。
每次藏食物时,铁皮都不敢让墙灰看见食物的藏匿地点,他知道墙灰很容易饿,一定会早早地就将食物吃干净。即便是这样,那次铁皮想要去看看城市外面的东西时,墙灰还是把最后一个罐头让给了他。
那次看见什么了,他早就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回家后好几天没吃饭,最后是墙灰也不吃饭并一直在他耳边嘶吼才让他有了继续活着的念头:起码不能让墙灰和自己一起饿死。
这次回家,就教给墙灰怎么用白沙子埋吃的吧。这么想着,铁皮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从怀里掏出了在沙滩上捡来的鳞和壳兽冲着墙灰笑笑:“墙灰……来吃吧……大群送食物来了……”
放在以前,墙灰早就晃悠过来想要从铁皮这儿得到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但这次十分反常的没有什么动静。
铁皮挪着步子,他的鞋带早就断了,只有拖着鞋底走路才不至于每走一步都得把鞋捡回来,他还是不想光着脚踩到那些碎石子,因为真的很痛。
“墙灰?”
铁皮看到了盘着腿坐在那勉强能称之为“床”的上面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于是把手里的食物尽数放在了桌上,“来吃吧……吃吧,我今天捡了好多好多……”
墙灰仍是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来盯着铁皮,轻轻摇摇头:“我不饿。”
“那我就给你留一份……待会我去用白沙子藏食物时你可别偷吃我的……”
铁皮真准备收拾手里的鳞,一个被他随意放置在衣袖里的贝壳掉在了桌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见到这一幕,墙灰的身子突然抖了抖。
铁皮愣了一下,他没有去捡掉在桌上的贝壳,而是走到了墙灰的身前,不容置疑地掰开了对方的手,那抹像是被血染成的赤红映入了他的眼睛。
大群的象征,罐子里唯一一枚赤色贝壳此刻正乖巧的躺在墙灰的手心里。
“铁皮,大群一定有吃不完的食物对吧?”墙灰的眼里充满了期待,以至于他不愿意再和铁皮抢东西吃,即便每次铁皮都会把大半食物分给他吃。
“从家里大门想左手走五步,再往左手走食补……”铁皮把那枚赤色贝壳放在桌上,转身坐在了墙灰的身侧。他知道墙灰什么都听自己的,“找个铲子往下挖,就能找到咱们以前藏起来的鳞兽干……”
“潮汐每次翻涌一百次,都会在海滩上留下吃不完的食物……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把海水变成白沙子的吗?”看见墙灰点了点头了,铁皮继续说道:“用白沙子把鳞埋在箱子里,再放进以前的地方,饿了就去挖出来吃点,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对墙灰交代了一番以前没敢告诉他的事,铁皮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大群……什么时候来接你?”
“主教说回家睡一觉,醒了就来叫我……”墙灰掰着手指头想了想,乐呵呵地答道。
明天吗?铁皮松了口气,随即疑惑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因为墙灰走了以后自己就不用再照顾这个只知道吃的累赘?还是说以后食物全都归他了?不对不对……
他的眼珠转到了桌上,盯着那些新鲜的鳞,“今天先吃饱,再想明天的事……明天大群来接你可不会给你带今天的饭……”
“铁皮你老是讲些听不懂的话……”墙灰一面往嘴里塞着食物一面低声应道,铁皮就这么看着他将桌上的食物全部送进嘴里后,缓缓走到了窗边,望着自己捡来食物的海边。
良久,他回过头来,看见吃饱了的墙灰已经在床上缩起身子进入了梦乡。只有那枚赤色贝壳摆在桌上,反射着天花板上破洞映下的月光,显得格外幽美。
把自己一直珍惜宝贝的不行的破布外套脱下盖在了墙灰的身上,铁皮拖着步子走出了家门,直直地站在了街道中央。
这样就好……
铁皮张开手,就着苍白的月光,那枚赤色贝壳躺在他的手心,一如安睡的墙灰。
这样就好,铁皮这么想着,拖着步子走向了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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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也是猎杀计划的幸存者?”亚托克斯有些好笑地挑起了眉头,这可太有乐子了,一想到其他猎人天天有滋有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有斯卡蒂天天以“厄运”为借口阻隔他人的好意,他就快要笑出声了。
但是他面部的扭曲还是被两位深海猎人所察觉,但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保持沉默,崔不愿太过于深究他人的隐私,而歌蕾蒂亚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
歌蕾蒂亚是受深海主教所托前来观察亚托克斯,崔则想要在暗中确认斯卡蒂不会在伊比利亚沿海区域收到深海的引诱,而亚托克斯则是用插在兜里的手玩弄那串从罗德岛捡来的“幽灵鲨の吊坠”,隔着手套摩挲着上方的纹路,试图追寻其中附着的拉雅斯特灵魂碎片的气息。
各自心怀鬼胎的三人笑眯眯(只有亚托克斯和崔)地互相套了套自己需求的情报后,便准备在盐封城找到斯卡蒂后分道扬镳。
【歌蕾蒂亚,过于神秘,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在斯卡蒂口中已死的存在,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那种速度也不是斯卡蒂能对抗的,若是她有什么想法……】
【崔,更是深藏不露的笑面虎,总是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在所有人之间周旋,】亚托克斯眯着眼睛盯紧了依然笑呵呵地与歌蕾蒂亚交谈的崔,回忆起他与歌蕾蒂亚交手时将二人分开的投枪,【骑枪之上的力道压根不是歌蕾蒂亚能够匹敌的级别】
随着海风的逐渐肆虐,乌云慢慢笼罩了这片海滩,漆黑兽群一般的海浪前仆后继地冲向堤岸,却又后继无力地从堤坝上跌下。
“叮~~~~铮——”
怪异地响声从不远处传来,若是不仔细倾听的话也只会被呼啸的狂风搅碎,但亚托克斯还是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撇了身侧的两位深海猎人一眼,淡淡的提了一句“有动静”后便重踏地面化身为一道黑影疾驰而去,崔与歌蕾蒂亚也只能对亚托克斯的行为“啧”了一声不满地跟了上去。
随着爆步奔腾速度加快,那个简直不能称之为“音乐”的难听动静也越来越响,亚托克斯确定了那绝对是自己曾经在罗德岛舰桥上听到过的乐器弹奏出的音色。
因为主人平时弹得太好了,于是斯卡蒂的乐器在海边发出贼难听的声响?什么世纪烂笑话,这般想着,亚托克斯停在距离声源处不到五米的地方,望向了因为他的出现而停止“演奏”的音乐家。
盯着那位神色麻木的男子,亚托克斯背着手露出了一副陶醉的模样,大笑着赞扬道:“好听,再弹十龙门币的?”而他则是在身后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时候一拳打爆这个侮辱了乐器的家伙的脑壳。
就在亚托克斯对着那位无名“音乐家”口嗨时,崔也赶了过来,不过他停下的第一件事便是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因为他看见了亚托克斯紧握的拳头,并轻声安抚道:“别动手,先打探打探情报……”
“这种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脑子的人能套出什么情报?”亚托克斯不以为然地拍开按崔在自己肩头的手,嘴角咧开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喂,那个家伙手里的琴可是斯卡蒂的哦~”
“!”
这下轮到崔开始动摇了,但他的不安转瞬即逝,先不提斯卡蒂本身的实力,这个一眼看上去战斗力不足五的伊比利亚平民甚至连阿戈尔研究院里半个月不出一次门的研究员都打不过。
坐在海岸边礁石上的铁皮双眼无神地望着正在交谈的二人,转过头去仍然自顾自地弹奏着手里的竖琴,却再次被刺耳的弦声刮的耳朵疼。
“没有的东西……不需要……”随手将竖琴丢在了沙滩上,无视了因自己这个行为而怒目的崔,铁皮把目光投向了逐渐归于平静的大海。
手心的赤色贝壳开始变得烫了起来,是他手心的温度吗?铁皮不知道。
胸腔里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丝悸动出现在了他的心中,是它们来了……
刹那间,浪花翻涌的声音,海鸥穿行于乌云间嘶哑的叫声,呼啸的风声全都消失了,唯有黏液涂抹在沙砾之上的滑腻声响,以及犹如章鱼腕足蠕动的声音慢慢的传递到了在场众人的耳朵中。
无数摇曳着腕肢的怪异生物从海中慢慢爬上沙滩,它们黏滑的躯体躲藏在厚重的几丁质甲壳之下,犹如之前所见到的那些海怪一般。
对于这些海怪的出现,亚托克斯似乎并不感冒,他只是猛地一扯一根不知何时钻入沙滩的铁链,将不远处卡在沙砾中的竖琴拽了过来,拍掉上分粘住的沙子后甩给了身后的崔。
在崔充满感激的注视中,亚托克斯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了他惯用的起手姿态,并在手心蓄起了不断扭动闪烁的赤雷。
“崔,要活动活动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