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翻涌了一百次后,潮汐如约而至,带来了数不清的鳞与贝。
这些被海嗣一路驱赶追逐最终只得跃上海岸的可怜家伙全都搁浅在了沙滩上,鳃一开一合,竭尽全力想要从干燥的空气中汲取到或许是生命最后一口氧分。
大海回应了人们的祈求,大海带来了足够的食物。
一只银色的月贝张开外壳,想要趁着四下无人卧进湿润的沙滩,却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碾压成了岁末,在不久后也将成为这片沙砾中的一员。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踩碎了一只月贝的亚托克斯眼中只有那些仍潜伏在潮汐中等待着同胞的海嗣们,它们在海平面下漆黑的影子,就连月光都无法穿透过去。
“数量……无法估计……”
一眼扫过去,整条海岸线似乎都挤满了海嗣,厚重的几丁质甲壳下扭曲的腕肢舞动着向不远处的礁石爬去,试图接纳这次用食物换来的“同胞”。
然而,待到它们攀上后才发现,本该被大群接纳为同族的铁皮消失在了原来驻足的礁石上,上面只有一名微笑的陆上生物正扛着一柄巨大的剑,似乎已等候多时。
海嗣的生物本能告诉它们,眼前的家伙充满了杀意,但在大群意志做出回应之前,足以劈开浪潮的斩击早已掠过了它们的身体,附带着无法阻挡的剑气撕裂了沿途的海嗣。
破碎的甲壳扎进沙滩,被剑风斩裂的肉块沉入海床,再一次踏入滋养大海的轮回。
亚托克斯如台风过境一般穿梭游离于海嗣群中,编织着华丽又血腥的死亡之舞,不消几时,便将眼下的海嗣全部杀灭。
在亚托克斯停手的同时,崔那边的战斗也一并结束,只是他的脸色仍是有几分仓促,快步向着亚托克斯这边走来,在看到被肉泥与蓝血充斥着的沙滩时,眉头皱的都能夹起一沓A4纸了:
“你这处理的也太腌臜点了吧……”
亚托克斯对于崔的嫌弃很是不以为然,他转过头去望向大海,嘴巴扯起一个玩味的笑意,“怎么,还得当作名贵食材小心翼翼地切片摆盘?还是说这是你们阿戈尔特有的对海怪的共情?起码留个全尸?”
崔没有对亚托克斯的挖苦做出回击,而是似乎在一直找寻些什么。在注意到崔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一开始所在的礁石附近后,亚托克斯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朝着埋头苦寻的男人高声呼喊着:
“那个竖琴,我刚才不小心踩碎了!”
话一出口,崔的身体像是被按下的静止键一般愣在了原地,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望着亚托克斯,而其中的情绪,他非常享受。
“愤懑,怨恨,其中的恶意是多么纯粹。”
亚托克斯闭上眼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迎面而来的负面情绪,但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恶意,还有锐利的骑枪,在数米之外就带着刺得脸生疼的劲风扑来。
只是能轻易洞穿山岩的骑枪在距离亚托克斯头颅十公分处停了下来,拦住它的并非是常伴于他左右的巨剑,而是一把经过了绞肉机般的战斗后仍是一尘不染的木制竖琴。
一把从亚托克斯手中夺走了竖琴,崔的脸上仍是一副复杂的表情,只是从仇怨与愤懑变为了尴尬和不快,他望着手中有些年头的乐器,有些无奈的将目光移向对方:“既然你有替我好好收起竖琴,为何要骗我说踩烂了?”
“因为我不喜欢你脸上那副假笑,”亚托克斯拍拍外套上沾染的沙砾,“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决定把你的面具给撕下来。”
“……可真是个怪人……”
见惯了一板一眼的阿戈尔人,第一次接触到亚托克斯这种跳脱于常理之外的家伙,给崔带来了相当不一样的体验。
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肺里积累的压力泄出去后,崔终于露出了自然的笑容,然后在亚托克斯的一句“干嘛冲着我这么笑?男酮?”下再次破功。
没去理会愤愤不平的崔,亚托克斯幻视一圈后发现,歌蕾蒂亚在战斗开始前用水绳捆走被选为祭品的人后便消失不见了,询问崔也只是得到了“?”的回应后,亚托克斯也只能选择先行一步回城里再做打算。
只是今夜海边发生的一切,都被伫立在不远处的审判官看在了眼中。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岸边的红树林中。
潮汐依然孜孜不倦地拍打着海岸,并在离开时带走了岸上的残渣,等到天亮时,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宛如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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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罗德岛上问斯卡蒂,这些年来最刺激的画面是什么,她只会摇摇头。
但在今天,她见到了真正意义上足以被称为惊悚的画面:口吐人言的海嗣,以及被海嗣洞穿胸口的歌蕾蒂亚。
主教的辱骂及嘲讽仍环绕在这小小的礁洞中,但斯卡蒂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一般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二队长没有躲开这一击,明明连自己都察觉到了海嗣的靠近!
因为见到了被封在培养皿中的劳伦蒂娜?即便是那位以冷酷著称的二队长也无法保持以往的淡定,才被抓住了破绽?
这一瞬间斯卡蒂想了很多很多,直到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直到歌蕾蒂亚被血呛住而咳嗽的声音使她惊醒。
“Ishar-mla,我和你,本为同胞。”
眼前的非人存在震动着新生的声带向斯卡蒂发出了呼唤,同时伸出的还有他饱含邀请意味的手。
“你们杀了那么多阿戈尔人,杀了我的妹妹,杀了我的奶奶!”斯卡蒂怒不可遏地嘶吼,瞪着血红的双眼,“结果……你现在来跟我沾亲带故?”
“大群不去阿戈尔的城市。”
“扯谎!那么多的城市在你们的进攻下沦陷!”
“那是因为城市建立在大群的领土上。”
“即便是深处阿戈尔城市群的腹地,也有人遭到海嗣的毒手!我的家人就在腹地中!”
“不是我们,死在城市中无法回馈大群。城市中的人只会死在城市人的手中”
“你还在说谎!你们明明……”厉声指责对方的斯卡蒂还没说完口中的言语,就被对方的疑问打断:
“说谎……是什么意思?它和扯谎又有什么关系?”
惊愕的斯卡蒂愣住了,眼前的海嗣连说谎是什么都不知道,假如它说的是实话……妹妹,奶奶……
“来吧,Ishar-mla。回归大群……”
海嗣不会说谎
首言者仍然举着手臂,“你时常感觉,周围活物,与你陌生。”
怎会如此?
“你时常在梦中与大群同游。”
斯卡蒂知晓
斯卡蒂感同身受
斯卡蒂与其他深海猎人都是怪物
自己杀害同类,自己的同类被杀害
自己帮助同族杀害同族,自己被同族杀害同族
街上的人眼神很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研究所里的人眼神很冷,他们什么都知道
每一个猎人睡觉时,都有巡海者在周围守卫,不,那并非守卫
巡海者在等待猎人成为怪物
她曾经见过,她曾经见过的
她的姐妹吞吃着阿戈尔人,咀嚼骨骼,撕碎肌肉,直到队长将其斩杀
“她被恐鱼感染了神经,她以及没救了。”
不,队长的解释是错误的,她没有被感染
那位姐妹不再将阿戈尔当作同族,她回归了她的家乡
在脑内风暴的时候,斯卡蒂突兀的想起了祂,那时候,轻轻甩动便足以掀起百米巨浪的触须温柔地搭在她的肩上,面对斯卡蒂的巨剑毫无反抗
毕竟,谁会防备自己的孩子呢?
“你为什么要说……你为什么对我说……”
一旁的主教面部逐渐扭曲,他清楚的理解了海嗣的每一句话,但这令他的自尊与蔑视更加无度的纠缠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前没看出来?为什么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没能发现?”
礁洞中的每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索,没人注意到被贯穿了胸膛的歌蕾蒂亚仍在流血,本该停止跳动的心脏却仍在运作。
“抬起头来,Ishar-mla,无需自责。你攻击我们,做得对。那时候我们都没能认出彼此,而我们攻击你,也没有错。”
猎人们不可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的亲人,如果真的有海嗣进入城市,受害者怎可能只会是他们的家人?
“Ishar mla,你的攻击使得我们与祂失去了连系,我们再不能听到祂的声音。”
那是最后一场战斗,猎人们倾巢而出,与无尽的海嗣搏杀在一起,海嗣与猎人的血污染了整片海洋,堆叠的死亡几乎摧毁了生死的循环。
在祂的最后时间里,祂巨大的眼球盯着斯卡蒂,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皮肤下的血压蠢蠢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所以……”
“当祂又一次在你面前沉入长眠时……”
“你有没有,听到祂说话?”
当然,斯卡蒂相当清楚
斯卡蒂本想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我们遭受的苦永存】
她几乎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的手臂本能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把这句话死死地卡了回去。
她瞥见歌蕾蒂亚自血泊中站起,挥起手中的长槊直指首言者,似乎下一刻便能轻而易举地撕裂这毫无防备的怪物。
肌肉被割裂贯穿的声音回响在洞中,又是大滩血迹泼洒在岩石地板上,鲜艳的猩红。
“Gla dia……姐妹……”
海嗣满怀着疑惑地望着歌蕾蒂亚,以及贯穿了歌蕾蒂亚腹部、将她顶上天空的锐利巨爪,上面铭刻着一些它看不懂的符号,但其纹理与磨损看上去是很久以前便存在了。
“你想干什么?垃圾?你想袭击使者吗?”主教的语气与颤抖的身躯无不象征着此刻的他正满腔的怒火,被远古符文包裹的右臂在他的念想超乎想象的变成了巨爪,比血液更加鲜红的肌肉及奇特的臂铠在轻松挡下歌蕾蒂亚袭击的同时将她重伤,这次她真的失去了行动能力。
被外来力量充斥着全身的主教狂笑着,把手上的歌蕾蒂亚甩向一旁。这股近乎开山辟海的伟力被他所掌握的充实感令他爽到几乎昏厥。
“好得很!好得很!有了这股力量后,我定能杀尽所有陆上渣滓,为大群带来……”
“打住,再说下去,墓碑就不够刻了。”
突然被止住了言语的主教狰狞地瞪向打断他的声音的方向,一个萨卡兹正扛着巨剑笑嘻嘻地看着这边。
眼见对方的怒气快要凝成实质时,亚托克斯笑意更盛又补了一句,
“蒸馍,你不服气?”
“你这渣滓!”
主教还没来得及冲向亚托克斯,一柄附带着万钧之力的骑枪便从亚托克斯身后迸射而出,直指向斯卡蒂伸出手的首言者,迫使主教不得不前去阻挡。
虽然及时拦截住了这次袭击,但其上附着的怪力也使得他退了十余步远,气喘吁吁地望向骑枪投掷的方向,却发现亚托克斯的身边多了一名黑着脸的猎人打扮的男人。
“离开她。”这话是说给首言者听的。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我真是第一次见能把拉雅斯特的力量用的这么废物的家伙,你真是让我开眼了。”这话是说给主教听的,在话音传到对方的耳朵中时,亚托克斯已经提剑斩向毫无动作的首言者。
“借你项上十斤半,试我锋刃硬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