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就在家门口进行,亚历山德拉用尾巴在土上画了个圈,柱了几个火把,这便是决斗的场地了。围过来的市民也不少,事实上相当多,毕竟晚上也没事干,在家喝酒还不如边看决斗边喝酒。全伯爵领听到消息的商贩、自由民、农奴甚至修士都围到了伯爵的家门口,准备观赏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弗雷是亚历山德拉的亲弟弟,龙裔,尽管在脱产的龙裔里他看着有些瘦小,尽管他没他姐那么好斗,但是套上厚厚的内衬和长衫锁子甲,从头盔的眼缝里透出来的血红色依然能看出他是个合格的骑士。
伊露莎没穿甲,那些笨重的铁环会影响魔法施展。她就穿着洗澡后的亚麻袍子没换,手里拿着圆盾和胡须斧。
“你不做个介绍?”
亚历山德拉问旁边的德雷,他参加的决斗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没人比他更渲染氛围。
这算哪门子的决斗,我介绍个屁。本来德雷想这么说的,但考虑到这是伊露莎的骑士首秀,他还是不情愿的迈入了角斗场。
“这不是塔兰特么,那个‘决斗者’塔兰特。”
“对啊,魔蝎都停在咱头儿家门口了你怎么还不知道他来了。”
“那边那个是咱大人的弟弟吧?”
“是他没错。”
“那旁边那个娘们呢?你们谁认识?”
“不认识,看盾牌像北边来的...”
“麦酒!麦酒!”
“这边来两杯...”
自由民和农奴们议论纷纷,靠这点微弱的月光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谈天说地,毕竟也没事干。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靠着嗓门大声宣读伊露莎这个并不响亮的名号并不能很有效的调动气氛。
于是德雷大步走上前去,高高的举起了伊露莎持盾的左手,在仅有的火光中露出了她盾牌的纹章,这也正是所有人目光焦点的地方。
“是三对翅膀!炽天使纹章!”
“那姑娘是勒碧斯家族的!”
“我这辈子终于能看到女武神的战斗了么?”
“我要麦酒!我要麦酒!”
柏格武丁,这是勒碧斯的家族名。但没人叫这个家族为柏格武丁,因为勒碧斯这个名号喊出来比整个氏族都要响亮。比起塔兰特这个背负着失落与凡尘的落魄骑士悲歌,承载着荣耀、名誉和力量的勒碧斯才是能在风中传唱的传说。
德雷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接受了这一点。他便也不需要给伊露莎做任何介绍,只需要在外圈那惊声的尖叫里用尽全力发出扰乱着音律的低吼:
“吼!吼!吼——”
声音逐渐和外面的叫声融为一体,大家都用翼人的战歌式低吼表达着对这次决斗的期待。没有主席的台面,没有华丽的表演,德雷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决斗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在这方面,亚历山德拉没看错人。她满意的挥了挥手,高呼:
“决斗开始!”
“这明明是我家啊,都成你主场了。”
弗雷上前,用长剑和伊露莎的手斧相碰。履行着魔族决斗那古早的礼仪,
“好好享受你的骑士礼吧。”
“我感觉是勒碧斯的主场。”
伊露莎收回手斧,摆好架势。她感受的到人们狂热的气息,但这份气息离她很远,离勒碧斯很近。但他们的目光在伊露莎身上,这份目光只属于她。是否能把这份目光变成期待就看伊露莎自己的本事了。
“虽然我这两招也是勒碧斯教的就是了。”
决斗开始了,没有精灵帝国那样为了观赏性给剑斗士的种种限制,有的只有手里沾着汗的剑斧,把对面揍趴下就行了。
德雷和亚历山德拉退到了家门口的围栏上,窦玛早就在这里了。这是最好的观赏位置,能越过人群看见决斗的全貌。两个人架着盾转圈的样子被看的一清二楚。
“你跟伊露莎打过么?”德雷问亚历山德拉,得到的只有简单的摇头。
“没有,但咱也打过几次花妖吧。”
“是啊,一群软柿子。”在大森林里顶着幻象和毒气找里面躲躲藏藏的花妖没少让德雷吃亏,但他和伊露莎相处这么久,也不觉得她是那种躲躲藏藏的人。
“魔物狩猎的幸运儿罢了。”亚历山德拉回顾那些花妖的结局,这帮对农业有好处的魔物游离在当年的狩猎对象之外,大多都逃到帝国当了施肥官。
“专心看比赛。”窦玛用伊露莎喝剩下的‘暮光神的圣血’堵上了两个人的嘴。
伊露莎率先打破了僵局,尽管弗雷没有任何走位破绽,她依然小步向前。
弗雷将自己盖在盾后盘算着,花妖的魔力也就是催生植物,那么第一手的攻击应该是藤条或者木刺,他没打过花妖,这是第一个。
而伊露莎在盾牌掩盖下的手斧直劈打破了他的预估,这个花妖就像正常的战士一样砍下手斧,他下意识抬起盾牌,试图用盾牌别开挥砍的力道,将斧刃别到盾牌里,从而让伊露莎陷入失去武器的被动。
而在他没能完全抬起左臂。身后的藤曼在这时缠在了他胳膊上,没时间用长剑砍断,他只得尽力低下身子,减小这一斧的冲击。伊露莎的手斧压下德雷的盾牌,斧刃的尖端砍在了他肩膀的锁子甲上,崩开了几个锁链。
人群中传出了喝彩声,很多人都没看见,但也跟着喝了彩。他们在决斗的圆圈旁让出来另一个圈,上面盖着几件大衣、布鞋、毛皮和麦酒,临时拼凑出一个免税的简单赌场。就因为这一斧,很多年轻的农奴把自己的帽子都扔了进去,押了伊露莎赢。
“哈,不够丢人的。”亚历山德拉瞅了眼她弟弟还没三秒就丢了个脸,扶着额头喝干了葡萄酒。这种简单的技俩也能中招,就该把他扔了多头蛇窝里让他历练历练。
“放心吧,他还不至于那么菜。”德雷还是不适应用魔族的发音叫他弗雷,他还是习惯用光精灵的语法喊他腓力,他也喝了一口,开局吃个小亏倒也正常。虽然这家伙看着挺瘦弱的,但其实底子也不赖,“他可是我教的。”
吃了亏的弗雷被没受多少伤,他抵住这一斧子后用盾牌推开了伊露莎,长剑划断了缠绕的藤曼,他凭着穿甲的优势逼近伊露莎,试图用盾牌抵近来压住她,从而取得进攻优势。
头盔连着锁甲可以有效的防护面部,但极大的影响了对于缠斗的观测性,靠着头盔的眼缝他数次看到了伊露莎的破绽,可是他每次用未开刃的一边砍向伊露莎暴露在外的胳臂时,每次都有一种砍在木头上的违和感。反倒是自己受到的攻击越来越多。虽然这对锁甲而言全是无效伤害,但却在感受上判断出自己明显处于劣势。
于是他选择退开,到合适的距离重新观察局势。结果依旧是那个伊露莎,架着那个熟悉的盾,只露出了眼睛以上的半个脑袋。
“你看到了么。”
“当然。精明的技巧。”
栏杆上的两个贵族很容易就看清了伊露莎的把戏,她把催生植物的能力用的不错,在防守时用魔法将盾面大了一圈来卡住弗雷的武器,进攻时则将盾面缩小来增加手臂的活动范围。还有辅助的尖刺和藤曼牵制着弗雷的活动。以此创造出了微妙的违和感。
“得增加攻击频率和...也得卖点破绽吧。”德雷本能的分析着,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打的,弗雷再怎么不行也是练了二三十年的剑了,尽管经验没德雷多,技巧基本都是会的。这种有板有眼的缠斗中没取得优势说明伊露莎本事也不赖。
“不就是力道不够大么。”亚历山德拉完全没在技术上找不足,她就是觉得只要一巴掌把伊露莎连着盾牌拍飞就赢了。这种横冲直撞的战术也很符合她龙裔的血脉和战车的名号。
不管怎样,弗雷还是选择了正面冲过去,面对脆弱的施法者,身批锁甲是他最好的优势,他用腿部的锁甲强撑开了插过来的木刺,把左手的盾牌套在胳膊上,双手持剑,想强行在力道上取得优势。他强行将长剑砍进伊露莎盾牌里,通过角力强行把她的盾牌别开。
没有盾牌干扰视线,又被砍崩了几个锁扣的弗雷总算看清了伊露莎变换盾牌的把戏,他强行用卡在盾牌里的长剑直刺伊露莎的躯干部位,想迫使她放弃盾牌。
伊露莎试图用手斧别过长剑的轨迹,但胳膊还是被划开了一道伤口。跳动的血液流过胳臂,手指,斧柄,斧刃,滴在地上,生根发芽。
“这口子可不浅啊。”
“嗨,我上次砍树也拉了自己一道。”
“能跟咱老爷打成这样这姑娘很有本事了。”
“麦酒,麦酒。”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没人在吆喝勒碧斯的名号,但对这个刚册封的小姑娘也表示了认可。大多人开始把赌注压到弗雷一边。其中有不少是弗雷手底下的卫兵,他们对弗雷的本事更清楚一点。甚至有个年轻的卫兵直接把长剑插到了赌注里。
“我他妈一定要揍他。”亚历山德拉握紧了拳头,本来就是伊露莎的成人礼,砍伤了伊露莎是想干嘛。
“伊露莎故意不躲的,倒也怪不得弗雷。”德雷倒是看得很开,为了获胜不顾死活的骑士可不少,以前的魔王里都有几个。
弗雷可来不及道歉,他这一剑被伊露莎用手斧卡在盾上,刚要抽剑又吃了伊露莎一记结结实实的垫步侧踢。魔法加持过的力道透过锁甲和内衬冲击在了弗雷的腹腔,吐出的这一口气又使他退了几步,等他回过神来,又是回到原点,伊露莎还在那里,架起的盾面大了几圈,后面还不停滴着血。
人群中传出一阵鼓励性质的欢呼。但没多少人肯赌伊露莎赢了。
双手的长剑能压制伊露莎,弗雷便也不需要考虑换招了,他依旧双手持剑,冲了过去,只要再经几番缠斗找机会压下伊露莎的盾牌,再用相同的技俩让她再受点伤就差不多了。说到底这种小场地的决斗本身也没给魔法施展提供多少空间。本身对伊露莎就不利,但从那些围观者的欢呼声来判断,不管怎样,这场决斗已经很体面了。
本着这种想法,弗雷将长剑插入了圆盾,开始和伊露莎角力。单手哪怕在力臂的加成下也很难和双手比力气,弗雷也精准的控制了长剑插入圆盾的角度,只要像之前那样把伊露莎的盾牌别开,这场决斗就算结束了。
本该如此。
弗雷清楚的感觉剑刃砍在了盾上,就像上次一样的手感,可在别过盾牌后,从头盔的眼缝中却没看见本该出现的伊露莎。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伊露莎压低了身子,将手斧的木柄用魔法伸长,使用双手用尽全力和魔法加持砸在了弗雷的头盔上。
弗雷的头盔被木柄砸飞出去,被外面的围观群众接住,他大口喘气,伴随着耳鸣,看着缠绕在盾牌上的藤曼上的花朵,那是伊露莎的血液长出的风铃。藤曼在魔法的作用下完美模仿了手臂的力道,缓冲,创造了让他成功的错觉。
“到此为止。”
亚历山德拉宣告了决斗结束,刚才如果不是伊露莎不是用斧柄敲掉头盔而是用斧刃砍脖颈,那弗雷得掉半个脑袋。
伊露莎贴近看了眼弗雷失焦的眼睛。收起了弗雷还没发现的缠在他脚跟的藤曼。
“可能还会有点头晕,过会就好了。”
德雷喝干了杯子里的葡萄酒,翻身越过栏杆,高举起伊露莎持斧的右手——举起她的盾牌是为了借勒碧斯烘托气氛,举起她的手斧才是宣告只属于她的胜利。
“记住胜者的名号吧,她是刚受封的骑士,伊露莎!”
这时,人群总算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他们开始欢呼,齐声高呼伊露莎的名号,少数的胜者收走了赌场里的战利品,大多数的人也只是往里丢了帽子,不算亏了太多,只有那个丢了剑的卫兵受尽了嘲笑。
“你是真没用啊。”亚历山德拉一拳把弗雷砸趴下。反正横竖他都得挨这一拳,早在伊露莎授勋的时候他在澡堂哼歌这一拳就躲不了了。现在的弗雷算是俘虏了,她这个家主还得出钱赎他。
“嘿,小风铃,他值几个钱?”亚历山德拉问被人群抛在天上的伊露莎赎金的事。
“请每个人都喝一杯。”这便是伊露莎开的价码,也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复。
“愿伊露莎永寿!”
人们高高的把伊露莎举起,冲进了亚历山德拉家,反正里面没有值钱东西,除了酒还是酒,有的捞一杯,有的捞几杯,最后还是窦玛让修女和卫兵维持住了秩序,开始有序发酒,那个丢了剑的卫兵也揽了搬酒的重活来赎回他的剑。
“感觉还不赖吧?”德雷问伊露莎。他的称号是‘决斗者’,自然是最懂这份受人瞩目的光彩。
“超棒的!我解决了血仇!”伊露莎想起德雷说过的,农奴和骑士的血仇,可是现在大家都能在一起喝酒。比起酒精入肚的麻醉感,她果然还是最喜欢互相碰杯的过程。
没有几个贵族参席,也没有吟游诗人演奏,倒是有一群起哄的农奴。任何一个骑士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授勋仪式,但是几个当事人都笑得很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