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北枫很快明白纳卡杰夫口中的【焰】是什么了。
毕竟对方口中所指的【焰】,似乎仅是对应那些荒诞经历的某个准确名讳。
而不涉及自己的特殊直感。
橘黄色的火焰从对方的指尖冒出。
像是磁铁吸引,又像是电场感应,他的与之相握的右手指尖也做出同样的回应。
实际上,这个行为是他自然而然做出来的。
好比婴儿吮吸母亲的乳头,好比孩童享受长辈的爱抚,好比......吸毒者无法遏制地注射药物。
他这么做了,第一次催动起自己的【焰】。
就仿佛伸手去拿杯水一样简单,火焰在他的意志下出现了。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纳卡杰夫微微瞥起了点眉头。
“我人生中就没惊讶过几次,如果纯以心理而非生理来计算的话。”祁北枫平静地回应着他。
“那你也该有点生理性惊讶才对,这现象毕竟像超能力一样,不是吗?”
“似乎正常应该是这样的,”祁北枫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但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此情此景无动于衷?”
“不是。”
“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平常地----预感这一幕。”祁北枫有些悠然地开口着“不过,这么说,你可能有点听不懂吧?”
“我对自己的五级HSK水平还是有信心的。”纳卡杰夫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祁北枫在判断着是否有继续讲下去的必要。
大概经过了半分钟的对视,他最终开口道。
“今年,我做过7次连续的梦。”
纳卡杰夫见他停下了话头,观摩着自己的反应,便沉稳地说明了下。
“放心,我不会把你当精神病人。”
祁北枫没对他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只是再度起唇。
“最开始是在一片无人的砾石滩上,砾石滩被目不及尽头的海水包围,以及湛蓝色的天空。”
“很空旷,很静寂。”
“在每次入梦后,大概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待十几天,然后恍恍惚惚地醒来。”
“之所以称这梦是连续的,是因为每次我入此境时,大脑会清晰地告诉我,这是梦。”
“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不需要疑惑,更不需要掐一掐自己,便像现实生活中一样,有着之前的记忆,准确的逻辑。”
纳卡杰夫微微点头,眼神中流出理解的神采。
“我在第一次这样的经历中,首先产生的是疑惑,因为据我所知,这叫做‘清醒梦’,按照别人的说法----我应该在这由我大脑构造出来的世界从心所欲。”
“于是我尝试这么做了,我想让自己退出这个梦境。”
“然后,我难得地惊讶了----世界并不如我愿,而是,毫无动静。”
“我只好等待着,等到什么时候我会自然醒来。”
“就这样躺在砾石滩上渡过了第一次的十几天。在这里我要向你说明的是,我感受到了准确的时间感,我心里可以默念着秒数,可以看天空中的太阳缓缓地东升西落,像现实世界流速一样----完全异于梦通常的模糊时间流速,然后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没有在做梦,而是被传送,或者说,穿越?到了这里。”
“然而,到这里的几天内,我没有一点生理的必要感,例如困意,食欲,排泄欲。而且,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中看见一点生命的迹象,连游弋于上方的海鸟之类的生物都没有。”
“我开始推测,这里并不是真实世界,也不是梦境世界,而是某种虚拟世界,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能力把我的意识拉入了这里,然后,便撒手不管。”
“或者,我实际上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大脑突变的怪人?能让我自己的潜意识如此怪异?”
“我实际上倾向于前一种答案,因为我至少知道我自己年富力强,身体基本没有什么病变的可能导致这种状况,而且我自认为我是个平庸的常人,脑海里不可能有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
祁北枫停了停,给对方了些思考的时间后,稍作解释道“我知道我讲的话可能有些跑题,但请耐心听下去,后面会有跟现在的,你口中的【焰】有关的。”
“无妨,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个知名的论点----精神病人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是精神病人,当然,只是联想。虽然现在讲这点好像有点挑衅你?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我活跃下气氛?”
纳卡杰夫又重回了那种微微笑的,人畜无害且和蔼的,面具式的状态。
祁北枫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有他才能感觉得到对方在戴着面具。
或许是自己那个直感?
“那这样的话,精神病人只有说自己有精神病才能出院是吗?按照他出院的界定----正常人心理的话,他应该说真话,至少是他认为的真话,才对。”
“接着这个逻辑的话,自认为自己是精神病才能出院,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思维吧?再推进一步,他又该被关回病院了?”
“好像按这个说法,进了病院就等于无期徒刑了?”
“很有力的驳论,虽然我也没把那话当作论点。”纳卡杰夫眼里闪过欣赏之色。“这种临场口才可不是平庸的人能拥有的啊。”
“平庸的人也会有一些擅长的地方,极致的平庸也不能被称之为‘平庸’,不是吗?”
祁北枫仍然只是淡淡地小力度回击着。
“总而言之,请继续吧。”纳卡杰夫像是抹掉桌边的小灰尘一样,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在意刚刚的小论辩。
他眼中闪过的平静之色如同秋叶落入静谧的湖面一样,在变幻的小水波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祁北枫只是再度感到了他们之间惊人的相似。
一样的处世态度,对自己不在意的东西能做到近乎完全的忽视,要知道,两耳不闻窗外事这能力,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拥有的,不所谓“圣贤”也不会强调式地“教化”学生。
当然,如果是别人知道他的内心想法,或许会觉得这是他自己在唱独角戏。
然而,直感,就是这样向他说明的,而他选择了相信,如此而已。
其实,他也感觉对方有这种能力----倒不如说,对方没这种能力,直感都不会这样向自己强调。
“既然确定了自己的推测,我便开始尝试证实。”
“我首先要确定的是,这是什么程度上的模拟。于是我把自己浸入海中----如我所料的,我没有感受到窒息感,甚至眼睑都不会受生理机制合上,我可以看见被纯净的海水折射的,呈碎片状的天空。”
“我揣测,这个虚拟世界并不想我的意识消失,所以我的生理限制等一切可能妨碍我的清晰意识的因素都被撤除了。”
“我接着尝试对这个虚拟世界的存在发问,不过你大概也能猜到结果。”
“实际上,我也没对那可能存在的幕后者抱有多大期望,毕竟这样来说,祂反倒陷入被动了,不是吗?”
“所以,沉默大概是最好的应对法。”
“当然了,死守一个猜测不是明智的做法,我便尝试探索这个‘荒岛’。”
“这耗费不了多少时间,我便确定了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岛上毫无可发掘的线索。”
“所幸的是,这里的大部分规律法则与现实世界差别不大。我借着概念上的‘不死’游向海洋深处,试图在更远的地方找到能回答我困惑的拼图。”
“然后就像如我之前所说的一样,过了十几天后,我仍然只是在洋面下缓慢地移动,尝试找到陆地或其他不一样的事物。”
“但很遗憾,我什么生命体的迹象都没有找到,这只是加重了我的不安感,来源于无知与茫然。”
“之后就是毫不令我留下印象的苏醒,我在第一次只是感觉有种大梦一场的感觉。之后的一个月中再未重复这一点,我便逐渐开始忽略这事。”
“毕竟人总有经历自认为‘诡异’的事的可能,而且家母在这年的病情加重使我没有多少闲心思考与生活无关的怪事,生活的引力是很沉重的,尤其是对于我这种市井小民来说。”
“可以理解。”纳卡杰夫赞许地附和了下。
“其实不能说是忘了,而是被压在了心底而不去理会,大概是这种感觉。”
祁北枫再度稍微停了下,沉默再度笼罩在问询室。
他的黑色的,既不出彩也不俊秀的双眼有些捉摸不透地看着纳卡杰夫。
“你至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惊讶或好奇的神色,据我所知,这种场合下能处于这种状态的人一般是心理医生之类的,以常理来说。虽然我实际上没见过心理医生。”
“或许这是我的面具呢?”
“我觉得不是。”
高明的犯罪者会回到作案现场,以欣赏自己的杰作。
或许,你是前来观玩的始作俑者?
祁北枫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个想法,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了,这不重要,你可以顺下去讲。”纳卡杰夫转移了话题。
祁北枫希望自己是多想了,虽然他从来不会真正相信这点。但有些时候因一些小事疑神疑鬼的,固然能避免灾祸,却也会是人活得太累。
“那么,你大概也能猜到,这种‘清醒梦’在4个月前重复了。”
“我并不是那种乐天派的人,至少我会认定有某种我不知道的力量在干扰我的意识。”
“再次说明,重复梦不是很罕见,清醒梦也不是很罕见,拟真梦也不是特别罕见。但三者结合到一起,但凡是个常人都不会认为这是巧合,我也一样。”
“还是几乎同样的经历,但稍微不一样的是,海变得不纯粹了。”
“所谓‘不纯粹’,是指什么?”纳卡杰夫用着一种迷惑性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真得表现出了很好奇的样子。
虽然祁北枫一点都不信。
“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是意识的冲刷?这中描述有点后现代的抽象,你能理解吗?”
“你可以多描述一点。”
祁北枫难得沉思了下来,他开始在肚里搜刮毕生所学的词汇。
“我感觉的到,海里有别的人类的意识,而且是那种汇集性的,典型面貌式的。好比文学中常说的象征形象。比如契.诃.夫的小官员,鲁.迅的阿Q,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
“也因此,我发现我无法‘偷渡’了,因为那些意识,呃,用幻想的叙述方式说的话,是想把我同化?”
“我不得不退缩回荒岛上,否则就不可能抵御他们的侵蚀----似乎他们一旦如愿,我就差不多丧失我的自主意志了。”
“这是极为无功的第二次梦境经历,我在回到现实世界时可费了不小的精力摆平这些影响,你应该知道,漫无目的的时间可是会把人逼疯的。”
“但你现在好像没有多少‘后遗症’的样子。”
“因为我过去有不少比这还难熬的日子,仅是未知与空虚可还没有把我逼疯的能力。”祁北枫说的同时也回想到了什么,他只是眼底流过了点惆怅的神色。
“那你的自制力也不弱,有些弱社会人格的人连黑箱实验的一周期都克服不了。”
“外国那些闲得无聊的社会学家捣鼓出来的挑战吗。”
“至少是实打实地为人文科学做出了些样本,虽然由此出来的结果置信度好像远不及物质科学。”纳卡杰夫不留痕迹地微微撇了嘴角一下。不知道他是对什么感到有些无语。
“那种毕竟是可以主动退出的,虽然也是在想方设法消磨时间,却至少有个成就的目标。”
“挺过去,然后拿钱。”
“而我可是,彻彻底底的一无所知啊。”
祁北枫像是感慨起了什么。
说实话,有了这样的梦境(伪)经历后,他觉得他或许可以找上那种挑战的负责人。
毕竟还供吃穿住,只是要求你在绝对的寂静与阔荡空间中死熬一些日子嘛。
可惜了,这种好事(傻事)只有在外国才有,像中.国这种“务实”的国度里,只能是天方夜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