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地球。
坐落在被银河系包裹的太阳系内。
银河系是一个螺旋星系。
确切来说,它是一个旋棒星系,这意味着银河系可能有两个主要的旋臂,加上一个中央棒。
在这广袤的螺旋结构里,银河系大约10万光年宽,太阳系的位置距离星系中央大约2.5万光年。
事实上太阳系并非位于银河系两个主要旋臂上,而是位于一个名为猎户臂的支臂上,后者介于人马座和尔修斯之间。
总之,地球在渺小的太阳系中扮演着渺小的身份。
一颗既平庸且另类的岩体行星。
说它平庸,是指它在宇宙的各处并不罕见,从各个方面来说。
至少以目前的天文观测结果来看。
最起码不是独一无二。
说它另类,是指它诞生了(第一个)半只脚踏入星空的人类文明。
至少以目前的事实结果来看。
最起码未见其他文明,或是智慧生命个体或群体。
然而悲哀的是,人类好像只能踏入半只脚了。
以我们的视角来看,称得上是主角的祁北枫如此想着。
2018年 11月13日
这是对祁北枫来说意义重大的日子。
第一,这是祁北枫生日。
第二,这是母亲逝世日。
第三,这是超凡公示日。
就意义来说,的确重大,然而,却十分令人不悦。
至少对他来说。
因为无论如何,当一个人醒来后去叫醒自己的母亲吃早饭时,看见结实的布带吊垂着年迈的人类躯体,他的内心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尤其是,这个尸体的主人是自己患有阿尔兹海默与歇斯底里症的母亲。
“不是最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气道被阻。”
“但和所有机械性窒息一样,血液不凝,括约肌松弛,也就极度容易----大小便失禁,多数面部由于静脉回流受阻,睑结膜,面部充血甚至出血,舌骨收到挤压的话,也常见舌头半露。而且时间一久,面部首先腐败,发青发黑。”
“颈部由于悬挂的原因,形成不闭合的索沟,伴有擦伤和皮下出血。”
赶到现场的法医在初步检查完后,向他解释道。
“判断是否自缢,主要看这个索沟是否生前形成。”
“悬挂角度好,动脉收到压迫,脑部供血受到阻碍,发生的是缺血性改变,面部惨白。”
“而这,是最具技术含量的绞刑叫作“长距坠落”(long drop)——利用犯人猛然下坠时产生的重量把颈椎扭断,令大脑瞬间失去血氧供应,最短一秒内就可致人昏迷。”
“你的母亲大概是仔细研究了,怎么通过上吊完美且快速地自杀。”
法医说完边继续勘察着现场的其他部分,没再和祁北枫多话。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震惊,也没有很悲伤。”
做笔录的一个刑警和同事简单交谈后向他开口着。
他转着手中的笔,目光颇有些奇怪。
“如果不是法医的初步鉴定,我们可能会怀疑你伪造了这起‘自杀’。”
那个刑警朝他古怪地笑了笑“你是我少见的,在这种程度的事件下仍面不改色的----并不是那种无法反应的呆滞,而是如此便罢的适应。以我十几年的办案经验来看,你不是普通人。”
“因为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我可能还要安慰几句‘哀痛无济于事,人总还是要活下去的’之类的话。”
“哦,我理解。”
祁北枫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反应过来,平静向那个刑警回答。
“我的作案动机似乎也很充分----厌烦赡养一个‘无能’的长辈。”
“那倒是一点。”
刑警公事公办地记下了他的话。
“不过总之,先到局里做个访谈吧。”
那个刑警稍微歉意地向他摆了摆手。
“呃,你知道的,今年沧州想撤镇改市,所以......像这种命案什么的,上司要咱们小人物按规章制度办......他可不想被镇长苛责......还是敬请谅解了。”
“没关系,从母亲死后,我的人生中似乎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事,陪你们作公关与待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
“总之还是多谢了。”
那位刑警与同事如释重负地朝他感激着。
平静地上了警车----这倒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虽然并未感觉有多少新奇。
另一位处于副驾的刑警倒是自来熟地向他攀谈着,看他身体自然地侧倾过来,祁北枫姑且判断这是对方的习惯。
但当发现祁北枫并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的兴致后,他也是知趣地转移了话题对象。
去往警署的路有点距离,他也借此等待的闲暇努力地思考自己未来的规划。
因为他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下一步干什么?
他已经30岁了,即将步入中年。
但是很不幸,他并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谈过恋爱----一次也没有。
不过这可以理解,且被人接受----他的平庸相貌,平庸家庭,平庸人生。
祁家与文.革与一些杂七杂八的“旧事”没有提的必要----也没人向他问过,毕竟在几经辗转后,一没有家资,二远离故乡,三人丁零落,祁家与街坊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可以忽视。
而他自己的面容,大概是一等群众演员的水平。
幸运的是总体没有什么疤痕或歪象,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悲哀----平平无奇而令人无感。
毕竟他过去有几次面试时,考官可是在核查完队伍后仍能把他忘掉,大概是这种程度。
一些友善的考官。
“嗯,家政工是吧,那边的楼层今天你负责。”
“啊,你是面试的,抱歉抱歉,完全没印象。”
“欸,那边的小伙子,这里在办公呢,别乱闯可以吗?”
“什么?你在预选名单里?实在不好意思,没记住哈。”
或者蛮横的考官。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保安呢?把他轰出去!”
然后祁北枫就要解释,然后就没机会解释,然后就被“请”出去了。
大概是这样。
这实际上也导致他仍然走上了继父的老业----五金机修。
毕竟以他的能力与学历(二本大学)来说,找不到工作不是很正常吗?
话说,极致的平庸难道不是极致的非凡吗?
有时候祁北枫都要这样问自己了。
最后,平庸的相貌与家庭造就了他平庸的人生。
祁北枫早已习惯,在这名为习惯的外壳下,他愈发难以看清自己。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干什么?
很不幸,大部分人都无法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在碌碌无为与得过且过的状态中安度余生。
他毫无波澜地度过了30岁生日。
当然,这么说不是很恰当,而是----他周围的波澜对他自己造成不了持续的影响。
祝我生日快乐,也祝母亲您与逝去的家人生活快乐。
祁北枫平静地想着,直至滴的车子熄火声把他从思索中拉了出来。
“到了,朋友,可以下车了。”
仿佛毫无知觉地走进了警局,又毫无印象地进了记录室,他感觉别人的说话声似乎在遥远光年之外,蚊呐般的声音如同低声的粒子流划过他的耳膜。
“我想,你就是祁北枫吧?”
对面落座了一位年迈的老人,他瘦削的身躯却违和地直立着,而且看起来十分有力。
这时,祁北枫才匀出了些注意力观察他所处的环境。
一处标准的问询室该有的样子,甚至和他脑海中预想的样子大差不差----空荡的房间,被灰色的墙漆覆盖着,没有任何杂物,中央的地方只有两张面对面的椅子,当然,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木椅,流水线上的产品。
“握个手,怎么样?”老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祁北枫没有伸出手,而是思考着。
“你们不是像审讯我,也不是走流程,你们有别的目的。”
“哦,此话怎讲?”老人微笑了起来,他似乎有些感谢祁北枫找出了个易于开始交谈的话题。
“因为一个老人来警署上班无疑是匪夷所思的事,而且你还不像个退休来找事打法时间的老干部----你是个西方人,或者,混血?当然,我这不是有人种歧视的意思。”
“自然,我知道。”
老人继续微笑着,棕蓝色的双眼闪过了快活的神色。
“安米扬万夫斯基.纳卡杰夫,曾用名安斯托万.布里特,如果你喜欢用后者的称呼的话。”
“祁北枫,祁连山的祁----”
本欲互报姓名的祁北枫被后者打断了。
“不用了,字我知道,倒不如说我不知道才奇怪----公安局里有身份证的档案信息,不是很正常吗?”
“你是别国间谍,或者特工吗?”
祁北枫只能凭自己可怜的知识水平推断着,当然,这个推断他自己也不信----他没有这种技术人员找上的价值,而且,对方并没有让他感受到敌意或不善。
这算是他少有的几个优于常人的能力吧,在面见他人时,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实心态。
读心?
不不不,没到这种程度,只是单纯的直感。
尽管有些这从逻辑上讲荒谬,但祁北枫的过往经历已经令他彻底信服自己这个“特殊能力”了。
“【焰】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是。”
祁北枫目光闪动了一下。
那个,荒诞的事情,对方有所知晓吗?
震惊中带上了点早知如此的释然,他压下了自己因内心情绪而致面部的表情波动。
“什么意思?”
“我还是那句话,握个手,怎么样?”
纳卡杰夫收起了礼貌,或者说,习惯性的微笑。
他的瞳孔变得安详,在这似乎带有一丝幸福的安详下,是重逢旅人才会有的......期待?
当然,祁北枫感觉得出来,他是那种和自己心态很像的人。
比如,他们为了礼仪交际,都会像职业服务员那样训练自己的微笑,或其他面部表情。
祁北枫在这样像的过程中伸出了手。
生理年岁差距近50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那时什么样的感觉呢?
至今,祁北枫都很难形容。
仿佛是志同道合的心灵重新跨过千万公里汇合到了一起。
仿佛是重新回到了母亲子宫的怀抱,不再迷茫,而是平静地等待降生。
仿佛是在心底留下了温暖的烙印,微痛,真实,而美妙。
“很高兴见到你,祁北枫......同志,我想,我应该可以样称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