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那个年幼的女孩儿只是经常躲在角落里,环抱着膝盖,怯生生地观察着椒房殿的一切。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戒备与抗拒。
——她没认出我来?
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个小姑娘没表面上那么难接触。
就像是一只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抗拒着外部的一切。
但内里的腹下还是软乎乎的,你温柔地摸一下她,她就贴着你的手指蹭啊蹭。
于是我很严肃地蹲在她面前,摸着下巴,盛情做出邀请——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太液池摸鱼?”
我感觉殷雨疏当时跟看二傻子一样看我……
我很受伤自己摸鱼的爱好居然被殷雨疏鄙弃了。
娘亲也‘似乎’尽心尽力地在照顾殷雨疏,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别人可能感觉不到,但我了解娘亲。
我很清楚,娘亲看我的眼神跟看殷雨疏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看我的那是一种如春日般和煦的暖风,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温婉。
只是多了一丝表面难以察觉的惆怅与忧思。
而对待殷雨疏的,则是一种笑里藏刀,表面温和,实际上恨不得生啖其,饮其血的虚假笑意。
说实话我当时被娘亲保护得太好了,确实不懂娘亲何来那么深的恨意。
可怜殷雨疏不明就里,还是飞蛾扑火一样扑进了娘亲的怀抱。
缺爱的孩子是这样的。
就像是大漠中饥渴濒死的旅人,只要你给她一点点水,她都能不顾一切地喝下去。
不管这水里掺了迷药还是砒霜。
我其实很可怜这孩子的。
虽说殷思明趁人之危摘桃子,可能有点不厚道,但是殷雨疏没有做错过什么,甚至我感觉她可能也是受害者。
于是我开始主动去接近她,抚慰她。
毕竟是她确实长得好看,很符合我的xp,只能说颜狗是这样的。
其实相貌虽然是诱因,但并不是我喜欢这孩子的主要原因。
殷雨疏虽然是殷思明的女儿,不过真的是个好孩子。
认真刻苦,聪明机灵,背书比我快多了,写的字也比我好看,射箭骑马也样样精通。
不像我,整天上蹿下跳摸鱼翻墙,嘴里也没点把门的。
而且她很听话,头发毛茸茸的像兔子一样,还乖乖地让我rua!
后来我突发奇想,觉得殷雨疏三个字和我这景觅夏的名字都不太好念。
于是我告诉她,让我俩互相给对方起一个小名儿,权且当作彼此的小秘密。
我当时想着,殷雨疏天天一句话也不说,太安静了,不如就叫她阿宁吧?
殷雨疏是个肚子里有学问的孩子,她回去认认真真地翻了翻砖头厚的《古诗观止》,找到一首咏蝉诗。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薰风。
她说,蝉代表高洁,很适合我,所以她想叫我阿蝉。
回想起我起名的思路,我很羞愧。
一时间流下了不学无术的悔恨泪水……
如此种种,时间长了彼此也就熟稔了。
其实如果不考虑母亲日渐浓重的郁气,这几年算是我人生中仅次于清漪园时的快乐时光。
刚建国,局势不稳,殷思明那厮常年在外平乱,甚少回宫,也没整点幺蛾子事情。
更没功夫理我这个假冒儿的“功臣子弟”。
我会跟阿宁春天去放风筝,夏天去太液池捞大红鲤鱼,秋天去御花园捉知了,冬天去含元殿前堆雪人赏雪景。
当然,还有让阿宁帮忙代写娘亲布置的课业……
事实证明,就算不再是未来的皇太女了,我也不喜欢课业。
时间久了,阿宁总是会噙着笑意欣然答应,全然不见最初怯生生的模样。
我想,阿宁大概是天底下顶好的人。
有一天,我又双叒叕突发奇想,觉得阿宁这么好看,不化化妆可惜了。
于是偷拿了母亲的眉笔给她描眉,结果描的一塌糊涂。
就像是在一张绝美的水墨画上胡乱横加一笔,暴殄天物啊。
结果阿宁对着铜镜随便瞥了一眼,还是一脸的盈盈笑意,俩酒窝圆圆的。
她娇俏地回我说:“阿蝉画的真好看。只要是阿蝉画的,都好看。”
最后还是我坚持着给她洗掉,虽然阿宁到最后都坚持说挺好看的……
我特别喜欢晚上抱着阿宁睡觉。
软软的,香香的,仔细嗅嗅有种梅花的冷香,让人上瘾。
阿宁也说我身上也有种山茶花的清香,虽然我没感觉到。
她说以后她要是有一个大园子,一定在自家的园子里种满山茶花,天天能够闻见我的味道。
我羞红着一张小脸,把头埋进被子里,久久不敢露出来。
太羞耻了!
绝对不能被看到!
后来我还知道,阿宁其实有个妹妹叫殷雨荷。
只不过因为殷思明常年在外,殷雨荷大部分时间都寄居在参知政事李定国府里,由李大人教导。
后来我见了殷雨荷一次,那姑娘比我的阿宁刁蛮多了,不知道李定国那个耿直性子,怎么带出来这么个刁蛮丫头。
阿宁是真的好看,眉眼如画,肤白如雪,乌发如墨。
我最喜欢阿宁了。
还有什么呢?
哦对了,随着身体逐渐长大,我也终于学会了翻墙,以后再也不怕被关禁闭了。
可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事到如今,还有谁会关我禁闭呢?
时间推移,娘亲不知怎么的,连表面的和善也不装了,对阿宁越来越差。
刚开始还是冷漠和无视,逐渐变成了苛责和虐待。
有一次阿宁被母亲责罚,受了风寒,夜里发了高烧。
当时屋外正狂风暴雨,阿宁在娘亲的殿门前苦苦哀求着娘亲哪怕看她一眼。
娘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熄灭了椒房殿的烛灯。
我看着这个被母亲用虚假爱意罗织的网给缠绕得窒息的女孩儿,谓叹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全身濡湿的她拖到了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连夜去找太医院的御医给她看病,抓药,煎药,一点点喂药,一整夜我都陪在阿宁床边。
所幸,阿宁最终还是挺过了高烧。
醒来后,她问我,母后是不是不要她了?母后是不是恨她?
我不忍心告诉她,母亲从未真的爱过她。
我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怜惜地说——
阿宁,不要怕,我要你。
阿宁,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那时候,阿宁抱着我的脑袋一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濡湿了我的鬓角。
她说,阿蝉,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可是后来我还是负了她。
出乎意料地,建昭四年,殷思明因病不能下床的消息传了出来。
我看着娘亲快意但逐渐扭曲的眼神,不禁心中有点难受。
娘亲曾经也是和父亲琴瑟和鸣的温婉妇人。
她也曾和父亲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过去的她被父亲保护得很好,贵为皇帝嫡长女的她甚至不曾自己动手杀过一只鸡。
我知道,母亲心底里一直埋着恨与怨,怨恨整日整夜像是蛛网一样紧紧束缚着她。
但说实话,当时的我一直都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有刻入骨子里那么深的怨恨。
殷思明虽说是摘桃的人,属实不道德,最后倒也算是善待了大夏宗室。
后来再想想,我那时属实是天真得可以。
一切自有因果。
建昭五年。
母亲安排一队禁军秘密把我护送走了。
我甚至来不及和阿宁做一个告别,就被五大三粗的士兵拉上了前往太庙的马车。
一个忠心的宫人告诉我,殷思明疾病日笃,朝堂上斗争日趋激烈,母亲怕波及到我。
是了,一个前朝余孽,还能安安稳稳地呆在皇宫里,怎么想都不可能。
现在,朝堂上怕是到了要起些波澜的时候了。
但是太庙的生活风平浪静。
太庙的生活其实也很无聊,没有鱼塘可以摸鱼,也没有人给我布置课业了。
也没有阿宁。
娘亲给我送来了两个暗卫,她们自称是魑和魅。
我看着她们的模样感觉颇为眼熟,尤其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儿。
这副模样十分罕见,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我想起了多年前清漪园宴会上的那两个女孩儿。
她们告诉我,她们的家都已经没了,她们不是“人”,是活在大梁的“鬼”。
我不禁回忆起那年宴会上的欢声笑语。
投壶弈棋,举杯共饮,当筵歌诗,即席作歌。
怕是没人会想到是这么一个结局。
建昭八年春。
最近听闻太庙的人说,殷思明好像要下令让殷雨荷远嫁北戎和亲。
我估摸着那个家伙早就奄奄一息了,怎么会下这种命令呢?
况且自前朝起,都是宗室女随便封个封号代嫁,鲜有真公主出嫁。
其中弯弯绕绕,又怎么说得清呢?
我想起了母亲的脸。
建昭八年冬。
殷思明死了。
我听说阿宁居然成了新帝。
景泰二年。
因准备出征川蜀地区平定剑南节度使的叛乱,阿宁决定前来太庙来祭祀。
我兴冲冲地告诉太庙的主管官吏,我想要担任这一次祭祀的司祭。
典仪上,我看见阿宁了。
很多年过去了,阿宁长高了,变得更漂亮了,从一个女孩儿变成了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
我没想到她能认出我,我只是想看一看我的阿宁。
阿宁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我想就没想就欣喜地答应了。
但我没想到,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回宫后,勃然大怒的母亲告诉我了殷思明“禅让”背后,那更加血淋淋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