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罔两
“那我换种说法。”邱劫磨见曾难久久不语，问道：“雕刻真的是出于你自我的意志吗？”曾难这回却很肯定，说道：“是我自己的意志。”
邱劫磨笑而不语，挥了挥手上的火把，问道：“曾难，你认为我的手臂是真实存在的吗？”曾难内心满是疑惑，强忍着道：“自然是真实存在的。”邱劫磨问道：“火把的光映在我手臂上，在地下现出影子来，那影子存在吗？”曾难回答道：“存在。”
邱劫磨笑容越盛了，把火把插在地上，背过身去，把独臂藏在背后，给深坑中的曾难看，问道：“可是我背过光去，影子就消失了，那它是不存在的吗？”
“它……它应该还是存在的，光亮只是使它显出真正的形体。”曾难有点懵，但一下子就想通了。
邱劫磨仍然保持着笑容，指着断臂道：“那我断掉的手臂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曾难回答道：“不存在。”邱劫磨道：“可我以前还用它拿东西呢。”曾难微微一愣，立刻改口道：“以前存在。”邱劫磨笑道：“那我断臂的影子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曾难呆了呆，说道：“以前是存在的，只是随着你手臂的消失而消失……”邱劫磨立刻接道：“可假如是按照你之前说过的话，光亮失去了，手臂的影子还在，只是隐藏起来了。那现在光还在，只是手臂消失了，那你怎么能说影子是以前存在的，而不是隐藏起来了？”
曾难完全呆住了，深深陷入邱劫磨的逻辑陷阱当中，呆怔片刻，突得眼前一亮道：“并不是如你说的那样。光是不重要的东西，手臂才是主体。手臂存在，影子就存在，手臂消失，影子自然就消失。”
邱劫磨面色含笑，说道：“那照你这么说，影子是依附手臂存在的？”曾难道：“是的。”邱劫磨道：“那脱离了手臂，影子能够独自行动吗？”曾难道：“自然是不行的。”邱劫磨问道：“那你认为影子具有思考能力吗？”曾难道：“别说影子了，就连手臂也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曾难本以为自己完美回答了邱劫磨的问题，但看着他的笑容，内心之中仍旧惴惴不安。
曾难若有所思，听邱劫磨继续道：“影子也很茫然啊，他说我这些行为难道真的是出自我自身意愿吗？还是我这些行为是有所依赖的？那我所依赖的是什么东西？我所依赖的东西长什么样子？那我所依赖的东西又是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吗？”
曾难完全震惊在邱劫磨的话，故事中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邱劫磨并没有停下发问，接着说道：“那么问题又回到原点了，雕刻真的是出自你自我的意愿吗？”
“我……”曾难还没有回过心神来。
邱劫磨说道：“曾难，你所雕好的石雕，正是你的影子啊。它无法自我行动，也没有办法自我思考，它所谓的变化都是受困于你的行动与思考，所以最后才变为石像。那么曾难你的行动和思考，有没有可能是受于其上的形体呢？你被其上的匠师雕刻而出，那么雕刻出你的匠师，其上又是谁把他的形体雕刻而出呢？”
曾难满脸震撼，邱劫磨论述让他深深陷入其中，不由得开始质疑起自我来，心道：“难道我也是被雕刻出来的石像？”
邱劫磨伸出手来，对坑里的曾难道：“上来吧。”曾难犹豫的递过手去，没想到瘦瘦干干的邱劫磨，力气居然那么大，仅有一条手臂也把曾难拉拽上来。他满脑子的疑问，绝望道：“师公，难道我们真的是被其上所雕刻出来的造物吗？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邱劫磨反问道：“曾难，你觉得石像存在有什么意义？”曾难不确定道：“供人欣赏？”邱劫磨沉默片刻，继续问道：“那些成为雕像前的石头呢？”曾难不太肯定了：“为了成为我所雕刻的石像。”邱劫磨接着问道：“那些不能成为石料的石头呢？”曾难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邱劫磨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
曾难惊讶的望着他，邱劫磨开怀大笑，把火把递给了曾难，说道：“雕刻吧，曾难，总有天你会解开谜团的。”
曾难接过火把，仍旧是迷茫的。他的雕刻技艺早已无与伦比，可却不禁在思考雕刻本身的意义。
他迷迷糊糊的走了几步，回过头道：“师公你呢？不需要火照明吗？”邱劫磨道：“我看得见。”曾难“哦”的一声，魂不守舍的离开。
邱劫磨平静的凝望，忽得有人从背后冒了出来，手上抓着那条咬伤曾难的野犬。身后动静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一个个脑袋纷纷从山林间探出，是一支抗元的起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