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齐物
曾难回到家中,把自己孤单的关在角落。天色仍然暗淡,他就盘腿静静的坐在那。等天亮时,曾老太醒来了,她起床第一眼,就看见儿子孤单的坐在那,惊讶道:“曾难,你醒得那么早?”曾难无精打采道:“嗯。”
曾老太问道:“曾难,你是一晚没睡?”曾难没有应话,母亲自顾自的说:“是了,你忙着雕石吗?”可旁边放着一块没雕凿过的大石,曾难像石头般寂灭。
曾老太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强笑道:“曾难,你是在想女人?喜欢上村里哪个了,妈妈帮你去做媒。”曾难抬起脸,眼中是道不清的茫然,他喃喃的问:“妈妈,你说我是不是一尊石像?”
曾老太吓坏了,忙问道:“阿难,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太过慌忙了,顺口之下,也忘记叫儿子曾难了。
曾难低头道:“我觉得我并不存在,我只是被人雕刻出来的造物。”曾老太哭道:“阿难,你别吓妈妈!”曾难摇了摇头。曾老太抱住了曾难,柔声道:“阿难,你是被喜欢的女人讨厌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曾难被母亲怀抱,第一时间并非感动,而是在质疑母亲真假。可当他看见母亲满头白发,脸上长满了皱纹,忽然苏醒过来,心道:“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他紧紧回抱住母亲,说道:“妈,你……你老了不少。”
曾老太笑道:“妈都七十多了,能不老嘛。”曾难心生动容,父亲八十一岁去世,母亲也剩不了几年了,说道:“妈,你不老。”曾老太道:“别安慰妈妈了,我自己也清楚我没几年好活了,只希望我临死前,能看见你成家立业。”曾难不说话了。
曾老太看着曾难仍算年轻的脸庞,说道:“阿难,你多大了?”曾难道:“要二十七了。”曾老太道:“年纪算大了,你爹早早就娶了我。”曾难道:“是我没用。”曾老太挑开曾难的长发,显出完整的脸庞来,说道:“阿难,你是多英俊的小伙啊,应该把你的长发和胡子都剪了,现在像个野孩子。”
曾难小声道:“我把长发和胡子都剪了的话,就遮不住我的半张脸和瞎眼了。”曾老太流泪了,亲吻曾难的丑脸,说道:“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曾难本想说:“我已不在乎了。”但看见母亲伤心的模样,说道:“可能世道就是如此不公平吧。”
曾老太哭道:“命,都是命。阿难,如果你生得正常,恐怕我也没法当你的妈妈,我们夫妻俩也不会……”曾难打断道:“我就是你的儿子,你就是我的母亲。”曾老太动容道:“阿难……”她明白曾难早已猜到自己身世,这番话着实令她感动。
曾难看着老态龙钟的母亲,心道:“假的又如何,您就是我的母亲。”忽得灵光咋现,喃喃道:“真假?”曾老太泪还没擦干,迷惑道:“阿难,你说什么,妈妈听不太清?”
曾难眼睛渐渐清明了,问道:“你说我的真母亲还活着吗?”这一句让曾老太心头一黯,无力的说:“应该还活着吧。”曾难明白母亲误会了,拉住她的手,说道:“我不在乎我的真妈妈,您才是我的真妈妈。谢谢你,妈妈,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曾老太吓了一跳,不明所以道:“我的儿,你明白了什么?”曾难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锤子与凿子,对着那近人高的大石雕刻。
他平生第一次这么欢快,被母亲不经意间点醒了,明白心与物齐的道理。真假存在的定论,就好像猫咪追逐光亮,它追逐不到,于是说光亮是不必追逐的假物。
那光是不存在的吗?
光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对猫来说是虚假的。心与物齐故为真,心不与物齐故为假。假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假是真,真也是真。
曾难大笑道:“我是真的,我是真的!”曾老太听不懂曾难突然间的癫言癫语,但看见他如此快乐的在雕石,不由得也露出笑了。
这一雕,只花了仅仅七天时间。曾难踏出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明白了物与心齐的本质。
曾难平静的凝望着玄女,眼中没有丝毫se欲,问道:“朱先生,你认为这尊玄女如何?”朱先生说道:“阿难,你的技艺又精进了,但我觉得这尊雕像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她拥有这种魔力,对于世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曾难问道:“那依照朱先生之见?”朱先生道:“应该把她砸碎,否则恐有灾祸。”曾难有所意动,但还是叹息道:“这尊玄女像是别人要求的,我不能把她砸烂。而且,依照我现在的雕刻水平,往后的雕像比之玄女只强不弱,砸坏她也没用。”
朱先生叹气道:“这未尝不是件坏事。”曾难一笑而过,并不在乎雕像本身,他本想把自己遇见邱劫磨一事告诉朱先生时,朱先生忽得道:“曾难。”曾难道:“怎么了?”朱先生说道:“明日就是竞选村长的日子了。”
按照老村长死前的要求,新村长必须村民们共同选举决定,这才能带领曾家村壮大。
曾难恍然大悟道:“朱先生,你是要我支持谁当村长?”他在曾家村中也算小有名头,说话有几分份量。
朱先生说道:“不用你来选了,已经决定好了。”曾难意外道:“谁是新村长?”朱先生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