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问题
邱劫磨微微一笑,说道:“你认得我?”曾难说道:“朱先生经常跟我提起您,他还当您已经去世了,您怎么不去找他?”邱劫磨说道:“我怕拖累他。”
曾难还当“拖累”是怕麻烦朱先生,忙道:“怎么会麻烦呢,朱先生真的很想见您。”
邱劫磨却摇了摇头,脸上有股祥和,瞧向曾难的胸口,上衣都被划烂了,可以看见几道明显的血痕。
曾难顺着他视线,摸了摸胸上的伤口,手上沾染血迹,笑道:“小伤,很快就好了。”说着,看了眼远处的那条野犬。那条野犬被曾难打断了双腿,只能靠前臂拖行。明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居然偷偷爬出老远,口中呜呜咽咽的轻唤着。
曾难知晓邱劫磨是个和尚,怕其不忍他杀生。也不想因为一条野犬,打断两人间的谈话,就当作没看见了。
“这可不是小伤。”邱劫磨从身上掏出一小瓶伤药,是酱黄色的药膏,闻起来十分刺鼻。他用指头舀了点丁,涂在曾难的伤处。
曾难只觉伤口辛疼无比,好像被涂抹了辣椒油。倘若邱劫磨不是朱先生的师傅,也不会任由他这般涂抹。曾难忍住片刻,辣感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股说不上来的清凉。
“这两天不要沾水,伤口很快就好了。”邱劫磨提醒道。
曾难道了声“好”,目光不由得盯在邱劫磨的断臂上,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除自己以外的残疾。
不过,自己只是那半边身子不太灵活,并非完全不能动弹,除了丑陋以外,也没什么了。
邱劫磨没有在意曾难盯着他的断臂,沉吟道:“伤口虽然容易愈合,但毒却不是那么容易消的。”
“毒,哪来的毒?”曾难看了眼自己胸口,虽然伤口被药膏遮盖住,但渗出的血液仍然是鲜红的,怎么跟毒搭得上边?
“你刚刚被那只狗抓伤了。它是一条食腐犬,爪子牙齿是带有阴毒的,恐怕会患上恐水症。”邱劫磨忧虑道。
曾难好奇道:“什么叫作恐水症?”邱劫磨道:“恐水症就是畏水的意思。”曾难道:“畏水就算恐水症吗?村子里有好多人害怕水,看见奔腾的江河就发抖呢。”邱劫磨道:“那并不算恐水症,只是害怕江河而已。我所说的恐水症,是害怕水,就连一碗小小的水也感到畏惧和厌恶。”
曾难失笑道:“看到一碗小小的水也害怕?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怪病?”邱劫磨摇头道:“被狗抓伤咬伤,就有可能患上恐水症,尤其是这种食腐犬。”曾难心道:“村子里被狗咬伤的人不计其数,我也没见过他们会得这种稀奇古怪的病,就连朱先生也只是让他们涂药,说伤口结疤就好了,莫非朱师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已经遇见不知多少患上恐水病人,但我的针灸和药草都完全无用。”邱劫磨面带惭愧,喃喃道:“医经上说凡所毒,所克者皆于七步之里,我怀疑解药就在毒本身上。”
曾难对邱劫磨带着股敬意,但这恐水症实在匪夷所思。一个好端端的人,中了毒就会怕水到连一碗水也怕,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如果换成其他人跟曾难说恐水之症,绝对认为他有癔病,但换成邱劫磨说的却又将信将疑了。
曾难怀疑可能是有这种病,但绝对不是狗能够引起的,只是恰好那病人被狗咬伤,而且病状绝对没有那么夸张。
他在山林间也遭遇过野兽,被咬伤后,顶多擦擦药草就好了,并没有把邱劫磨的话放在心上。
但看见邱劫磨满脸自责,心道他是个医中圣者,开口安慰道:“会找到救治他们的方法。”
邱劫磨点了点头,怜悯道:“我会想办法的。”
曾难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没放在心上,说道:“师公,您跟我回去吧,朱先生很想见您。”邱劫磨却又是摇头,说道:“我回去只会拖累你们。”
曾难眉头微皱,说道:“怎么会麻烦呢,您太客气了点。”邱劫磨哑然失笑了,视线扫到曾难的身旁,那旁边是个深坑,当中的棺材大开着,女尸安安静静的躺着。
曾难跟着看了过去,不由得尴尬,连忙想要解释,却听邱劫磨说道:“我都明白,你挖尸是用作雕刻的参考。”曾难喜道:“是的,我想看看绝世美人该如何雕刻,但村民们所认为的美人,与我想象中的所差甚远。”心头庆幸师爷能够理解,但仔细一想,邱劫磨学医还用尸体解剖,怎么可能会误解他?
邱劫磨朝棺材里看了一眼,觉得这女尸面容姣好,生前也算小有姿色,不由问道:“曾难,她还不满足你的条件?”曾难说道:“远远不够,跟我心目中的绝世佳人差远了。”邱劫磨说道:“你的标准太高了,在别人眼中她长得可不算差。”曾难不在意道:“那是对他们而言。”
邱劫磨微微一笑,话有玄机道:“曾难,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她漂亮,只有你认为她不漂亮,你认为是谁出了问题?”
曾难翻身跳入深坑之中,一边慢慢盖上棺材盖,一边说道:“也许大家都没有问题。他们觉得漂亮,可能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更漂亮的。”
“有道理。”邱劫磨拿着火把走近,方便火光把曾难照得更清楚,忽然道:“曾难,我听说你的雕刻技艺很厉害?”
“也没有。”曾难谦虚道,“师公你听说过我?”
“当然。”邱劫磨笑道:“你的名声可大得很,附近的村庄都传闻你是天界的神匠转世,要不凡人怎么可能有这身神乎其技的技艺。”曾难用锤子把棺材盖重新钉好,小声道:“他们说得太过夸张了。”
邱劫磨感叹道:“我见识过你的雕刻,他们的夸赞绝对没有半点水分。”曾难越发不好意思了,本来他从不在乎别人诋毁或赞美,但被邱劫磨一夸,却有种说不上的窘迫,脸上带着些许笑容道:“也没有那么厉害。”
邱劫磨说道:“我有个关于你的问题很好奇……”曾难道:“师公您问吧。”邱劫磨道:“你当石雕师是出于兴趣,还是你父亲的要求?我知道你的父亲也是个很厉害的匠师。”
“没有人强迫我,不过当匠师确实不是我最初的理想。”曾难实话实说,“我没有想过我要当什么,只不过我看见我父亲老了,自愿想接过他的大旗。”
邱劫磨问道:“那你喜欢雕刻吗?”曾难想了想,说道:“现在喜欢。”邱劫磨道:“那以前呢?”曾难说道:“以前雕刻就像喝水一样。”
“就像鱼儿喝水嘛。”邱劫磨明白了曾难的意思,“那是你自愿选择雕刻这条路?”
“没错。”曾难点头。
邱劫磨笑了笑,“曾难,我听说你在山林中度过了十年,这才有了现在这身神乎其神的雕工,真有这回事吗?”曾难道:“是有这回事。”
邱劫磨饱含深意道:“那我想问你,你在山林间雕刻时,是你因为想雕刻所以雕刻,还是因为本能的雕刻所以雕刻?”
“啊?”曾难不由得一愣,抬头看见邱劫磨深邃的眼睛,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在山林间的往事。
当时,他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好像是凭借着自我的意识雕刻,又好像是凭借着本能去雕刻,亦好像两者皆有,竟有些不敢确定了。
邱劫磨没有让曾难马上回答,仅有的单臂静静举着火把,那火白艳艳的烧着。他站在干净的高处,低眉瞧着底下的人儿。
曾难有口难言,睁着仅有的那一只眼睛,他身处在漆黑的坑中,深陷在肮脏的土里,仰望头顶的禅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