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偏殿的一处角落里。
景觅夏很难受。
非常难受。
宛如带着倒刺的匕首在狠狠地来回刺入心脏,鲜血淋漓。
宛如一个长满有毒荆棘的藤蔓在层层缠绕着胸腔,一张一缩。
她明白了,殷雨疏至始至终都知道“夏蝉”是谁。
她更明白,殷雨疏也从未对‘景觅夏’放下过戒心。
但她难受的地方不在于此,而是在于脑海中被唤起的那曾属于‘景觅夏’的,对于殷雨疏的深深悔恨和缱绻眷恋。
景觅夏(宋悦)曾经自认是个非常豁达乐观的人。
没穿书前,她最欣赏的人是一个名叫苏轼的家伙。
不单是因为苏轼的词赋散文冠绝唐宋,也是因为她很向往苏轼那样“不可救药的乐天派”。(林语堂语,见本文注解1)。
说不好听点就叫“没心没肺”。
幼时穷困潦倒也好,因为是孤儿所以被人骂没马也好,她都挺乐呵地无视之,乐就完事。
甚至因为劳什子小说太监了所以要穿越过来赎罪什么的,自己也没有搞什么要死要活的,乐就完事。
她甚至想过,自己万一要是真的寄在了这奇奇怪怪的书中世界,那也无所谓吧!
就算最后魂飞魄散了,她临死前高低要学着金圣叹整个好活儿,什么临斩首前,耳朵里塞俩小纸团写个“好疼”调戏刽子手。(金圣叹的梗见本章注解2)
但现在她乐不起来。
自己本来应该是来扮演“景觅夏”的,但是为什么心这么难受呢?
戏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如此真实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明明是假的东西。
明明只要自己把这里当作galgame去把殷雨疏的怨气慢慢刷下去就好了。
为什么那些‘景觅夏’的往事,感觉跟自己一件件一桩桩做过一样心痛呢?
为什么那些书里‘景觅夏’的情节反而像是真实的记忆一样,深深地刻在自己脑海中呢?
“系统!!系统!!!”
景觅夏声嘶力竭地呼唤起了系统,连“统子姐”的外号也忘了。
“宿主,你怎么——”
没等系统把话说完,景觅夏就夺过话头。
“告诉我!我跟原来的‘景觅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本该属于‘她’的感情在‘我’身上这么清晰!!”
系统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良久,系统终于幽幽叹了一口气。
“何必想那么多呢?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只有当你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才能看清一切,才能‘写完’这样一个‘太监掉’的故事,不是吗?你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系统就再也不言语。
任凭景觅夏再怎么呼唤乃至于怒骂,谜语人系统也都没有任何回应。
~~~~
破天荒地,勤政殿的宫人一整天都并未看见九千岁殿下的身影。
当天夜里。
景觅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繁花似锦的春日,梦里有美轮美奂的宫室。
一个身披珠翠罗绮的美貌妇人,温温柔柔地,面带笑意地抚摸自己的面颊。
一个身着宫装,大概八九岁的女孩儿,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笑靥如花,远胜春日。
一个狂风暴雨交加的雨夜,自己在紧闭的宫门前,紧紧抱着一个浑身湿透,泪眼婆娑的女孩儿。
自己在喊那个女孩儿——阿宁。
……
她看见了很多,听见了很多,回忆了很多。
那些曾经【在书中】的往事,乃至于自己【未曾写在书里】的往事。
这些过去其实早在她穿书而来时【就已知晓】,但【赏画之人】自然未必通晓【画中人】的喜怒哀乐。
而此刻,她才真有【画中人】的自觉。
真实与虚幻本就无所区分,究竟这个幻梦是现实,还是现实的世界是幻梦呢?
景觅夏不知道……
次日,当景觅夏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才发觉后脑下的枕头已经濡湿大半。
她拍了拍自己通红的眼睛,若无其事地整理着昨夜睡前没心思更换的衣服,走下床榻。
服侍景觅夏的宫人赶忙迎上来为景觅夏更衣。
尽管心里狐疑景觅夏眼角的红晕和湿肿的眼泡,但是没有任何人敢出声询问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
待宫人们整理完毕退出宫室——
“宿主,您清醒了吗?”
系统的电子音在景觅夏耳畔响起。
景觅夏的眼神茫然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清明。
“统子姐,谢谢你。你说得对,我需要冷静一下。”
景觅夏的声音又恢复了曾经的那般轻快,不见昨日沉重的哀伤与忧郁。
“我现在很清醒,非常清醒!我清醒地知道‘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跨过了殿门。
“就让我们消解掉‘阿宁’(殷雨疏)的怨气,为这个‘太监了’的故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
别苑行宫。
绿漪堂前湖水绿,隔断城西市语哗。
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人踩着湖上亭阁那吱呀吱呀的木制地板,小步慢跑着穿过层层的回廊,站定在一座精巧别致但不失风雅的宫殿前。
宫殿内,帷幕重重,香烟袅袅,隐隐约约能听见一声声清脆的木鱼声和超度的念经声。
高大的佛像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仿佛是在俯瞰着人间种种的悲欢离合,又仿佛是在怜悯着饱受命运戏弄的芸芸众生。
而佛像的脚下,一个身着朴素宫装的中年妇人跪坐在蒲团上,双眸微闭,一下一下敲打着手中的木鱼。
笃!笃!笃!
太监缓步踏进殿门,小心翼翼地附身叩拜。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木鱼停。
蒲团上的女人跪坐着,停下手头的动作。
太监仰起头,继续道:“九千岁殿下把殷雨疏从地牢放出来后,并未进行羁押,而是锁在了自己的寝宫里,殿下派了专人照顾。而且……”
中年妇人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犍稚(敲木鱼的小棒子),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危险地盯着那个太监服饰的来人。
“而且什么?”
“而且宫里头传着说是……说是……九千岁殿下亲自把殷雨疏给从地牢里抱出来的……”
太监在女人隐含怒意的气场下,双腿不禁微微发抖。
女人没再说什么,从殿内的桌子上拾起本几乎被翻烂了的小册子,扔给了身后的太监。
“交给景觅夏,让她过来,亲自见本宫!”
那册子上写着——
《景武昭诗集》。
大夏朝镇国大将军,景阳硕,谥,武昭。
(作者的话:)
注记:关于苏轼和金圣叹的补充
苏轼:一生深陷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新旧党争之中,两边不讨好。因“乌台诗案”险些被新党构陷致死,所幸王安石上书求情得免死罪。后多次仕途起伏,接连流放黄州,惠州,儋州(今海南)。
但苏轼一生十分积极乐观,豪放洒脱,就算面临绝境也突出一个乐在其中。因此,著名文学家林语堂先生在其享誉海内外的《苏东坡传》中将其称赞为“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
苏轼也是作者最喜欢的文学家,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看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
金圣叹,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学家、文学批评家,一生狂放不羁。
公元1661年,金圣叹因“哭庙案”被清廷判处斩首。
临行前,他还悄咪地对刽子手说:“我身上有二百两银票,一会儿你先砍我,这钱归你。”
刽子手一听笑了,还有这好事?于是刽子手手起刀落,金圣叹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