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雨疏笑了。
先是低声轻哼,像是慢慢压抑不住了,殷雨疏开始放声大笑,笑得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
然而那笑声里夹杂了多少苦涩,只有天知道。
景觅夏感觉十足的郁气纠结在心中。
“陛下,未必是……未必是真的失明了……”
听见景觅夏的声音,似是想起来了什么,殷雨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无悲无喜的状态。
她问。
“夏蝉,你知道,朕的这双腿是谁废掉的吗?”
景觅夏心跳猛然一滞。
刚才她还在思考怎么挽回一些现在的情况,没想到殷雨疏开口提到了这个。
她原本以为大家都不提,这页就权当掀过去了。
但是不说,那根尖锐的毒刺永远都悬在心脏里,迟早有一天会狠狠地扎下去。
失明就是那个引子,引爆一切过往的引子。
“是景觅夏。”
殷雨疏樱唇微张,语气平静得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景觅夏双手紧紧握着,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九千岁殿下的事,奴婢未曾听闻。”
殷雨疏不屑地轻笑一声,冷然开口。
“那你不妨现在听一听这个无聊的故事。”
“但她说愿意。
“父皇无视我,母后痛恨我,没有任何人喜欢我。当时朕觉得,朕只有她了。
“但她骗了我,她不愿意。
“三年,整整三年,她对朕若即若离,几乎从未以好脸色示人。
“朕觉得,是朕做的不够好,明明她当时是那么欣喜地答应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朕掏心掏肺地把朕的一切都给她。这偌大的椒房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乃至于这皇位,朕都想要分给她一半儿,分给朕的心上人。
“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只要能博伊人欢心,朕也要拼尽所能给她拽下来!”
殷雨疏的语气猛然森寒,说的话宛如一根带毒的藤蔓缠上景觅夏的心脏。
“但她是怎么对朕的?啊!怎么对朕的!!!
“景泰五年八月十五日,禁卫军包围了朕的紫宸殿,带头的叛贼就是景觅夏亲自举荐的将领!拿的是景觅夏从朕身边偷走的禁军虎符!
“景泰五年八月十六日,朕被扔进了悔过殿的地牢!套上了几十斤重的枷锁!
“疼啊,真疼啊,泪跟血混在一起,流个不停啊!
“我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她别再打了,涕泗横流啊。我说,她打得我心里疼。”
殷雨疏浑浊的眼睛里流动着深沉的绝望和哀伤,她摸索着揪住景觅夏的衣领,就那么对着近在咫尺的景觅夏(夏蝉)。
“夏蝉啊,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你怎么不疼死啊?身上净是地牢的臭味儿,真恶心!”
景觅夏能感受到殷雨疏身侧可怖的低气压,她的手轻轻抚上殷雨疏的指节试图安抚她。
“拿开你的脏手!”
说完,殷雨疏用另一只手拍开景觅夏的手腕,抚上自己的眼角,然后顺着眼角捧起自己鬓角一律苍白的头发,声音充斥着压抑的怒火。
“你知道吗!哀莫大于心死啊!那一夜我哭白了头哇!”
殷雨疏言罢,用苍白瘦弱的手掌顺着景觅夏的衣领往上探,直到扼住景觅夏的下颌,让她胆怯逃避的眼睛朝向自己的方向。
“你现在,还觉得,这个人渣,有苦衷吗?”
先是指着自己的腿。
“你觉得,天大的苦衷能够比得上,朕这再也站不起来的腿吗?”
然后是那双浑浊的眼睛。
“能够比得上,朕这彻底不可视物的眼睛吗?”
“你说啊!!景!觅!夏!!”
霎那间,大殿内落针可闻。
斜斜的阳光洒在殿内的地砖上,殿内的两人都没有感到一丝温暖。
殷雨疏说完,心底空空的。
她是个很懂得隐忍的人。
小不忍则乱大谋,帝王心术,莫过于此。
除了在地牢里第一次看见景觅夏的时候,其他时间她都克制得很好,她的情绪几乎再也没有失控过。
既然景觅夏想要玩儿这个无聊的换装游戏,那就陪她玩儿下去。
稳住她,蒙蔽她,诱骗她。
慢慢让她放下戒心,慢慢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威胁。
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像一条毒蛇一样给她致命一击。
殷雨疏本是准备把这些伤痕永远憋在心底,再也不把心底里最柔软、却也最丑陋的部分显露出来。
但是失明的恐惧瞬间像是蟒蛇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整个大脑。
殷雨疏心里清楚,这双腿已经彻底废了。
但她更恐惧的是,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了。
她不能接受。
她曾是那么高傲的人,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瞎子。
腿没了最多不能带兵打仗,历史上腿脚不便的君王也不是没有。
但是眼睛没了,就完了。
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挟裹着压抑不住的愤恨,急需一个宣泄口。
尤其是当殷雨疏想起了景觅夏曾经那句“九千岁殿下有她难言的苦衷”的时候。
她彻底忍不住了。
“你以为朕认不出你吗!?景觅夏!身上净是山茶的臭味儿!真恶心!”
“恶!心!!”
殷雨疏扼住景觅夏下巴的手往下一顺,用力到泛白的指节直接紧紧掐住了她纤白的脖颈。
然而终归是刚从地牢出来不久,气力有限。
惊愕之下,景觅夏下意识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坐倒在地板上,脱离了殷雨疏的手掌。
——钉在墙内的锁链限制了殷雨疏的动作。
“咳咳!咳!咳咳咳!”
冲天的怒火与剧烈的动作勾起了殷雨疏肺部的顽疾,伴随着景觅夏坐倒的闷声,一阵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咳喘声在大殿内回响,久久不能停歇。
殷雨疏的唇角甚至咳出了几丝红殷殷的血痕。
“陛下!”
采薇闻声而来,一跨过殿门,就看见了地上的景觅夏(夏蝉)和床上咳喘不止的殷雨疏。
没工夫管地上的景觅夏,采薇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检查殷雨疏的情况。
“对……对不起。”
景觅夏嘴唇嗫嚅几句,虚弱地站起身,踉跄着逃出了椒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