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洛都。
大明宫,椒房殿。
自从魑告诉景觅夏别苑行宫的消息后,景觅夏顿时感觉到了一种紧迫感。
就像马上就要突击考试了发现自己啥也没复习的那种紧迫……
一方面景觅夏要赶紧想出点看似正当的理由来搪塞过去,另一方面景觅夏担心别苑行宫那边会对殷雨疏不利。
如果说自己跟殷雨疏的关系属于是剪不断理还乱。
那边那位,可是真的恨不得立马殷雨疏去死。
加之近日政务繁忙,各种消息如雪花般飘来,景觅夏倍感焦虑。
最难绷的是李定国前两天禁足结束被放了出来,自己吩咐宫廷禁卫不给他放行进来内殿上朝。
然后那厮就写了点什么阴阳怪气的《恶犬赋》,讽刺景觅夏是大逆不道倒行逆施的朝中恶犬,还誊写好多份儿天天搁皇宫门口儿发小传单儿。
最重要的是,这tmd还是个句式工整,详略得当,感染力极强的骈体文。
还别说!那辞藻,那比喻,那用典,景觅夏读完都啧啧称奇,不禁想在文末加一个背诵并默写全文——当然如果骂的人不是她就更好了。
老娘就算是狗,也是美丽可爱的蝴蝶犬好吧!怎么会是恶犬呢?
诶不对,老娘压根儿不是狗!
李定国的迷惑行为一度让景觅夏觉得,李定国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够了,不如最后玩一把大的让自己永载史册。
跟某平行宇宙带明那群言官一样,一生不干啥正事专门骂皇帝然后等着砍头+名流青史一条龙服务。
虽然她知道,跟那群言官不同,李定国只是单纯的忠心铁憨憨罢了。
而且还不能打李定国板子。
于是景觅夏更憋屈了。
每当景觅夏感觉憋屈的时候,她就不自觉地想去找一找殷雨疏。
玩玩“摄政王模拟器”这都是附带的,她自然是记得自己来这里的根本目的。
——降低殷雨疏的怨气。
且不说她信不信自己,单说两年半的切肤之痛,就永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消除的。
啥都不顶用,怕是自己这条命用来谢罪都压不住殷雨疏心底的怒火。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心平气和地站在殷雨疏面前,只是因为有了“夏蝉”这层皮罢了。
想着想着,景觅夏,或者说“夏蝉”,踏进了椒房殿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洒在椒房殿的大殿内,洒在紫烟袅袅的香炉上,给静谧的房间凭空增添一种神圣的气息。
“陛下贵安。”
景觅夏连声喊了数次也没发觉殷雨疏的回应,勾着头往里头一看,才发觉殷雨疏睡着了。
最近殷雨疏怎么越来越嗜睡了?
景觅夏心下狐疑。
想着这么久了,虽然殷雨疏老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自己也勉强跟她算是挺熟稔了。
于是“夏蝉”牌景觅夏就大胆地朝着殷雨疏走去。
景觅夏最终停在殷雨疏的床榻前,目光在她的脸侧徘徊,勾勒着殷雨疏的轮廓。
平心而论,殷雨疏长得确实好看,让景觅夏都流哈喇子的那种。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是虚言。
从地牢里出来已经月余了,殷雨疏修养过后恢复的美貌,让景觅夏心里感觉跟有个小羽毛在不停地蹭着一样。
麻麻的,酥酥的。
景觅夏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朝着殷雨疏的脸庞探去。
然而殷雨疏却动了,惊得景觅夏赶忙收回伸出去的手。
Σ(っ °Д °;)っ
大概是景觅夏的脚步声吵醒了殷雨疏。
殷雨疏费力地睁开了眼睑,然后迷糊了一会儿,才拖动着不算太沉的锁链支起来了后背。
“陛下贵安!”
景觅夏熟练地俯身行礼。
与往常不同,殷雨疏并没有用冰块儿一样的语气回复景觅夏或者是干脆一言不发。
午睡初醒的殷雨疏迷茫地环顾四周,然后那张俏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困惑与犹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景觅夏感觉殷雨疏今天的状态很奇怪,她试探着再次出声:“陛下?”
“你是……夏蝉?”
殷雨疏琼鼻轻动,然后将脑袋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探了探,似乎是像看清说话的人。
“现在是什么时辰?天还没亮你怎么来了?”
景觅夏下意识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冬日的暖阳,然后瞳孔一缩。
一个不妙的预感在她的心中氤氲,尤其是她看见殷雨疏那有些浑浊的眼睛的时候。
“回禀陛下,现在是……”
景觅夏嘴唇咬了半晌,嗫嚅了好半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现在是……未时(下午两点)……”
“嗯?未时?”
殷雨疏愣了一瞬,她伸出双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浑浊的眼球转了一转,努力地想看清点什么东西,试图借此来否决内心那个可怕的猜测。
然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事实给了这位曾经的君王一个响亮的巴掌。
双手无力地垂下。
她那长久以来的冷漠面容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弥补的裂痕。
随即这条裂痕不断扩大,带动了殷雨疏那张俏脸上的寒冰迎来了破裂的时刻。
“未时啊……未时……”
“想必是……是午休刚起,您气血上涌……想必……想必休息片刻便好了……”
景觅夏顿感心底里头凉透了,赶忙先说些宽慰的话安抚殷雨疏。
殷雨疏并未言语,但是她那剧烈急促的呼吸和紧紧攥住被角的苍白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景觅夏看到殷雨疏的样子,心底里很难受,像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她第一时刻想到的,不是这个殷雨疏怨气值是否会重新破表,她想的是这个骄傲的君王如果再也看不见光明,那是多么的可怜和无助。
就像是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抽噎的孩子。
殷雨疏樱唇微动,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朕,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