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游
朱先生笑了笑,心中却有份忧郁,想道:“难难难。”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尽人事听天命。”
曾难眼见朱先生沮丧,想来是提及往事,心中不太好受,也不敢多提了,告别朱先生回家。
他翻来覆去的观看医术,骨术那页说每个人骨骼形状略有不同,但形体部位却是大同小异的。
曾难翻看下来,不由得惊叹道:“朱先生的师傅当真了不起,居然把骨骼脏腑画得如此清楚。”
虽然曾难并非医生,但雕刻也需得对人体各个部位了如指掌,一番观摩下来,只觉得自身技艺越发完善,但不由得心生疑问:“朱先生的师傅怎么那么了解人体?”他往下翻,终于在其中一页得到解答。
这页大致内容是元人屠杀南人,尸横遍野,朱先生的师傅就用这些尸体来解剖,就是这样了解人体各个部位。
曾难吃了一惊,这等行径在世人眼中,已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毫无对死者半点敬畏,就不怕冤魂厉鬼前来索命?
他翻了又一页,上面赫赫的写着:“世上没有鬼魂,如果是因为我损坏尸体,导致有厉鬼前来索命,那它们为什么不先去报复杀害他们的元人?难道鬼魂也有欺软怕硬一说?为什么那群元人还好端端的活着,没有受到任何报应?所以依我之见,鬼神是不存在的。”
曾难看到此处,心道:“朱师说得不错,这世界上倘若真有鬼神,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乱七八糟?”
他继续翻看下去,朱师说一切存在都来源于物质,还分别把物质和精神比作刀身与刀锋。他说刀身没有了,刀锋自然跟着没有了。如果刀锋没有了,刀身自然失去作用。一名铁匠最先锻造的肯定是刀身,所以是物质先行于精神,但没有精神,物质却只能是物质,两者虽有先后,却是相互依存的。
曾难喃喃了一遍,只觉朱师高深莫测,看着书页的留言念道:“我解剖尸体,是希望我的医术能够传播,救治更多的平民百姓。”
曾难不由得心生敬佩了,将整本医书完完全全的看了一遍。最后几页却不是讲医术,而是讲宗教政治之说,讲得是世人买椟还珠,轮回之说本是觉者让世人平静面对死亡的谎言,却被统治者作为工具。今天这个学说有用就用这个学说,明天那个学说有用就用那个学说。往往这个朝代推翻那个朝代,刚刚把前朝的教统打倒,没过几年却又重新请出来。无论哪个朝代做来做去都是愚民疲民之策,却不知道民贵君贱的道理,实在愚昧不堪。
曾难看见“高位者应当如鬼神”那句话时,不由得身躯一抖,冷汗遍体,喃喃道:“群龙无首,群龙无首。”这书后一小半内容绝对不能让人看见,否则会有杀身之祸。他本想直接撕下来,却又不忍心了,转念一想:“这是朱先生师傅留给他的,我又怎么能够烧毁?”
曾难把这本医术妥善藏好,这才长吁了口气。他拿出锤凿,对准了石料,但却迟迟下不了手,脑中满是朱师的言论。
曾难盘腿而坐,闭上眼睛,几次呼吸间,把杂念全都排了出去。他睁开眼睛,凝望着近人高的巨石,脑子里一会儿有念头说:“我没有看见过仙女,却不影响我雕刻她,我没有见过绝世的美人,难道就雕刻不出来了吗?”一会儿又有念头说:“仙女是不存在的,但绝世美人却是存在的,你又怎么知道自己雕刻的是不是绝世美人?”
两种念头在曾难脑中争来吵去,最后他只得放下锤子,仍然没有想好该如何下手。
就在他犹豫自己该不该前往上都时,村里突然传出个消息,邻村钱老爷的小妾死了。
这本该与曾难无关,但却架不住村民们吹得天花乱坠,吹得那个小妾姿色宛如仙女下凡,比之月宫嫦娥也不谦多让。
曾难心道:“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她应该是个绝世的大美人了。”他主动去听村民的闲聊,开口问道:“真的有那么漂亮吗?”有个人低低的笑:“那是当然,她曾经可是凤香楼的头牌。”还有人问道:“怎么了,曾难你对她感兴趣不成?”
曾难没有理解他们的起哄,好奇道:“凤香楼是什么地方?”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男人都哄笑起来,那个人说:“自然是好地方啊。怎么,曾难你也想去?”所有人又是一阵哄笑。
曾难隐隐约约了解那凤香楼不是个好去处,也懒得多费口舌,心道:“她应该有几分姿色,可无论真假都已经死了,我再也看不见她的样子了。”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说:“钱老爷也真是凉薄,随便填了个坑,就给她埋进去了,连口厚棺钱也不愿意出。”有个老人接茬道:“唉,能有口薄棺也不错,估计等我死了,顶多盖个凉席,随便往山沟沟里一丢……”
曾难止住脚步,不自禁的问道:“钱老爷的小妾也是葬在乱坟岗里?”他们没有在意,随口道:“不然能埋在哪里?”一个老人眯着眼睛道:“今早埋葬的时候我也在那,就葬在柳树下面,我还蹭了顿席呢。”村民们明显对吃席更加兴趣,忙问席上有什么好吃食。
曾难立刻回过身,杂乱的步伐掩盖不住他的心绪,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酝酿:“既然朱先生的师傅敢挖尸体,那我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黑夜很快就来临了。
今夜半点月光也没有,曾难摸着床边艰难的站起来,看了一眼母亲的屋子,黑漆漆的半点也透不见光。
他生怕惊醒睡熟的母亲,曾老太睡得太浅太浅了,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会惊醒。
曾难瞧了半响,总算模模糊糊的听见些许鼾声,这才从床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他拎着铲子出门,黑夜确凿的黑,好不容易才点燃钻火的家伙。
曾难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铲子,轻一脚沉一脚的出了村子,去往山中的乱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