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门牌号,中尉找到了卡尔·霍茨曼曾居住过的地方,而周遭几乎寂静无声。
这街道的居民大多是工人阶级,现在这里冷清得很,多半是因为他们上工去了。而听支部里的其他人说,工人阶级家庭的妇女也没有闲着,她们要么也去工厂做工了,要么就到处在做家政,以应付越来越昂贵的食物价格。
尽管现在才是新年的第二天。但在战争的动员需求下,这些假期已经都被取消了。
然后,他抬起手来叩响了门,不报多少希望。
“您好?有人在吗?我是卡尔·霍茨曼的朋友,听说他身体不大舒服,我是来探望他的。”
过了一会,随后,门开了。一位憔悴的妇人出现在门后,她的眼中满是血丝,似乎很是疲惫。
“我是他的母亲,请问您是……”她用发哑的声音问着。
“我是利夏德,利夏德·克劳瑟……您或许有从您的儿子那里听过这个名字。”
“我想起来了。您和他,是去年认识的,他和我说起过,您的事情。请进吧。”
工人阶级的住宅里没什么多余的家具,橱柜、灶台、暖炉……除去诸如此类的实用设备以外,便也没什么装饰品了。
那位疲惫的母亲带着克劳瑟坐到了餐桌前。看着她这副模样,克劳瑟多少有些不妙的预感。
“很抱歉,克劳瑟先生,最近的情况很困难,我也拿不出什么来招待客人。”
她说得很慢,声音也很嘶哑。
“我能理解。那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随后,她沉默了一小阵,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她下了决心。
“卡尔·霍茨曼,昨天刚刚走了。”
克劳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一时间,他有些茫然。卡尔·霍茨曼是他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尽管见面不多,但给了他非常重要的影响。即使他已经染上了战场的麻木习性,可还是止不住想要叹息。然而,在他眼前,还有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在他自己疏解自己心思以前,他该如何安慰这样一位疲惫而悲伤的母亲?
可那位母亲的坚强出乎他的意料。
“我亲爱的卡尔走了,可伤心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他的舅舅,我的哥哥,也失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位母亲走到克劳瑟身旁,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想问问,您认识路德维希·施耐德吗?一位上士,当了五年兵,就在亚眠附近的部队……”
“我听卡尔提及过这个名字,那是他的舅舅,对吧?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过世了,是个不幸的人。”
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一个在他手下当排长的中年男人,那个寡言的中年人也叫这个名字,但从来没人听过他提到妻子孩子,每次士兵们闲聊的时候,他都在家庭的话题上保持沉默。偶尔,他会谈及一个叫“卡尔”的外甥,但除此以外,他不会过多地提起家庭。连队里很多人在私下猜测,他身上可能是早已有什么不幸发生了。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克劳瑟就在这么想,毕竟有很多人叫路德维希和卡尔,也有很多人姓施耐德。不过,尽管私交相当不错,但他还是不大好意思去打听这些可能会让人伤心极了的私事。这个中年人的往事于他而言依旧是个谜。
“看来,您知道他。是的,是的……他是个非常不幸的人。”
那位母亲看了看周围,又走上了楼去,似乎去确认了什么。
克劳瑟听到木门推开的声音,又听见了震天的鼾声——原本那只是是隐隐约约的。他很熟悉这种声音,他在战壕里听得够多了。
随后,伴着门关了的声响,鼾声又变小了,那位母亲折返了回来,坐到了桌的另一旁。
她疲惫的面容带上了几分恳求。
“我想拜托您送一封信。”
她犹豫了一下,这让克劳瑟觉得她是在怀疑着什么。……会是什么?克劳瑟想了想,或许是她并不信任自己。这位母亲应当是多少了解自己的儿子曾从事了些什么,甚至,她也支持着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在和这位母亲谈其他事情以前,要是自己能把信件这事办妥了——虽然还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为什么要人亲自送而不是邮寄出去——但接下来肯定会更轻松一些。
克劳瑟觉得,在出发以前,他本应该再向艾梅尔斯多问问卡尔的家里事。不过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想办法先取得这位母亲的信任了。
就在这时,那位母亲好像下定决心了,所以突然开了口。
“您知道,他们,检查书信的人,会看信里的东西。”
“啊,是的,所以,要么就趁着假期把东西藏在身上然后带到前线去,要么就用密码写信,虽然读起来挺麻烦,但总归是个办法。同志们是这么做的。”
那位母亲愣了一下,随后算是松了口气。
“……您知道就好。小卡尔在这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些东西,他们不会把这封信留到前线。而我…我也不能现在就给路德维希。昨晚上,在看见卡尔去世的时候,他的神情非常可怕。最后我跟他说,卡尔在他回来以前送了封信给他……要不然,他当时肯定就会开枪自杀。”
克劳瑟感到空气沉重了一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当即领会到了这位母亲的意思。
“您是希望,由我来将这封信在合适的时候带给他吗?毕竟,从您这里听来,他要是太久收不到信,或许也会选择了结了自己。”
“是的、是的……我很抱歉,这事或许会让人很有负担,但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拜托这件事。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很抱歉……”
“能让我看看以往的寄信地址吗?我想知道这位上士在哪个部队。您放心好了,到了前线以后,我们有办法绕开那些部门。我在送信的地方那里认识些……朋友。”
克劳瑟看着那位母亲,上身稍稍前倾,竭力使自己显得诚恳。然而,他忽然觉得,那位母亲的脸……他似乎曾经在前线的哪里见过。
甚至不只是见过,更不如说,是熟悉极了。
怪异的巧合感从他心头升起。
“非常感谢您,好心的先生……那些东西,全部写在这里了。”
她从怀中拿出了信封,动作很是谨慎。
而在接过信时,克劳瑟从信封上看到了一串熟悉的番号。
“第5后备师,第9后备步兵旅,勃兰登堡第12后备步兵团……”
那正是他的连队所在的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