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民社会之中,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私利行事,而每个人都为他人服务,但尽管如此,每个人之间都还是可能发展到强烈的冲突这一境地,因而,往上,就得要国家作调停,来调解这些冲突。”
“在黑格尔那里,国家是家庭和市民社会的外在必然性,是最高的权力……”
“那,克劳瑟先生,如果国家之间发生冲突,它们为了各自的私利发生冲突,谁又来调解它们呢?”
“黑格尔会说,调解者是绝对精神。那是国家各自为了从彼此间那里确认自身存在,以他者作为材料进行的承认之战,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区分出自己的存在。而在这过程中,通过绝对精神的运动,彼此对立的私利会逐渐被超越,直到……”
突然间,克劳瑟噎住了。
他的眉头原本像是在进行着思考那般稍稍皱起,只是这趋势愈发往狰狞了去,好似想到了什么让人颇为憎恶的事情。
“……黑格尔就是狗屎!”终于,他骂道,“鬼知道‘绝对精神’在什么地方,还要特别见鬼地怎么展开!我已经忍不了这场烂仗了!渴求,凯撒、容克还有工业巨头还对法国的总统和罗斯的沙皇有什么渴求!让这些外国人跪在他们脚下把关税和工业奉上然后亲吻鞋子吗?!我们在拿命为这些敲骨吸髓的吸血鬼讨什么狗屎东西!见鬼!见鬼!”
他的咆哮声在房间里响个不停,像是在发泄什么,可桌对面的少女并未显露出半点惊慌神情,似乎已是习惯了这种场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笔记本,两手交叠于书的封面,眼中带着些许同情。
“……抱歉。”最后,克劳瑟平静了下来。
“嗯——、嗯!”见到克劳瑟调整好了情绪,少女以轻快的鼻音回应了他的歉意“辛苦啦,克劳瑟先生。不过…今天的哲学课就到这里了吧?毕竟,过几天您就要回去了,也不能总是占用你的时间!”
“不,我不介意,能与人谈论这些……至少让我有种回到战争爆发以前的错觉。”
中尉利夏德·克劳瑟叹了一声,站起身来,神情带上了些忧郁。
“不过我确实是得走了。我也有些事情要和其他人协商。”
少女纤细的眉刚一挑起,可突然又是想到了什么,马上又低落地垂了下去。
“如果接下来我的双亲没有回来的话,我还真想再多和克劳瑟先生多聊聊呢?毕竟,和哲学专业的大学生接触的机会,可真不算多呀。”
“这样吗?只可惜,在参军以后,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思考那些问题了。现在看来,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少女跟在他身后,送他向屋门走去,而在他即将推门离去的时候,她忽然轻轻一跳,跃到了他身前,挡住了去路,上身前倾,面容仰起,眼睛向上抬去而又不露出眼白,唇角的笑容纯净而温柔,散落在肩头的亚麻色长发也柔顺极了。
她就这样仰视着即将离去的利夏德·克劳瑟,吐字清清楚楚。
“克劳瑟先生,您会回来的,对吧?”
而在对上视线的一瞬,他的心脏就被揪住了,可不仅是被那目光揪住,还是被某段回忆揪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搭上了胸口,勉力忍住咽喉深处的窒息感。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的,艾梅尔斯小姐……我会的,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少女察觉他的异样,略带惊慌地直起了身子,赶忙丢出下一个话题。
“对了,对了!克劳瑟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支部的联络人,那位病弱的卡尔同志,他、他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络过我了。我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您今天能顺带去看一下他吗?如果他一切安好,晚些时候再来告诉我就好!”
而这件正经的事情也正好冲淡了回忆,克劳瑟感觉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他用手按了按胸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寻常。
“正好,我正打算去看望他……有些同志和我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卡尔会把电台的频率转交给我。但,我直到现在也没见过他。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对吧?”
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将纸条塞入了他手中。
利夏德·克劳瑟告别了那位少女。他走出少女的住所,走到这条职员、工程师与律师居住的街道上,他看到戴着尖顶皮盔的巡警们在街道上巡查,依旧身形挺拔,只不过看起来都上了年纪,而载着人的电车正从他们身旁开过。
他看到,此刻柏林依旧秩序井然,只不过没有了激情,好像也逐渐失去生机。
而这与五年前战争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相去甚远。
他在街道上走着,放任过往的片段在头脑内不断闪过。有些是他从新闻中想象的,有些是他亲眼见过的。
国会内,军事拨款被一致通过,国会外,街道满载欢呼声。
腐败的、享乐主义的、物质主义的现代生活将在战争的圣火中被当做渣滓烧去,深受堕落之苦的德意志民族将在这空前的团结中重生!
那就是1884年精神。书刊报社的编辑、研究所的研究员、大学的教授、文理中学的教师,他们在那一年为战争的降临高声欢呼。
而到了这第五年……
一个一个迷梦都破灭了。
而利夏德·克劳瑟记得,最初破灭的,是那个关于“永久和平”的梦,就在1884年的8月份,选民用选票委托着的议员们通过了关于战争的拨款。
他听说,其他国家那里也是一样,各个国家的社会民主党选择与战争站在一起,也是选民的手托举他们进入了议会。
当时他也狂热着,他也被感染了。那时他放下了学业,报名参军。他的父亲赞颂这英雄之举,而他的母亲也在周密地准备出行前要用的物什。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之后会在战场上遭遇什么。直到训练结束并开拔出征,直到他在垮塌的掩体里挖出已经被埋得断了气的好战友,直到他从衣领上把虱子弹走,然后在污泥里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起初,他将这一切视作磨炼,视作献祭。苦难是献给德意志祖国的荣光。他用这信念麻痹了自己,直到在成为军官后的第一个圣诞夜,那天他和厨房车一起把不够一整个连队吃的豌豆糊送到了战壕,而回到团指挥部时,他隔着窗看见上级们在酗酒,桌上还摆着肉排,就这样庆祝又一年的圣诞夜……
他发现,至少,战壕与指挥部并不是“共同体”。就像他后来了解到的那样,忍饥挨饿的工人和容克们也并没有住在同一个街道上……
他的头脑在喧闹着,而身体只是沉默地穿过了柏林的一个又一个街区,眼看着街景渐渐萧条,直到一处工人阶级居住的街区终于出现在他眼前,那正是他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