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憔悴的妇人带着路,虽然脸上没有泪水,肩膀也不打颤,但依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带着路德维希·施耐德去楼上的一个房间。
门推开了,而房间里的床上躺着一位青年。
施耐德看向床上的青年。
那个青年的双颊凹了下去,脸上曾经有的肉好像被弹片削去了,就像在法国西北部常见的沟壑灰土地。而闭上的眼睛凹得弹坑一般,贴在胸膛上的被子也不起伏。
施耐德把食指伸到那个青年鼻子前,他什么也没感受到。
他的理性在说,这个青年已经死了。
死了?
死了。
突然间,施耐德感到有些惊讶。
因为,他把食指从小卡尔的鼻前收走的时候,在他心里默念着“死”这个单词时,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就好像脑子被大炮砸懵了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忽然,他听见边上好像有谁在说话,但听不大清楚。
他感觉自己的腿和腰被拍了拍,但懒得去理会。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而窗外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阵,他突然想起来,这种场景,他好像梦见过。他不止一次梦见过卡尔·霍茨曼死了。这种梦很让人心慌,所以他总是想从梦里逃出去,一边大吼大叫一边往外跑,或者找点什么东西把自己在梦里砸一下——然后他就醒了。而在他坐起来的时候,他吼出去的那些叫声刚刚打到谷仓墙上,还在往回荡。然后边上睡干草堆上的战友通常会骂上两声,翻个身也就接着睡了。谁也不会对深夜里的大吼大叫大惊小怪,最多只是不轻不重踹喊叫的人两下抱怨抱怨。
在前线谁没做过噩梦?有谁没听过这种叫声?有谁不会大哭大喊着醒过来?所有人都早已见怪不怪,这是常事。
醒来以后,他经常会有种悲伤、恐惧、无力和绝望混杂成一堆的情绪,但只要拿出信件翻看两下就会好过来。
可现在他没有半点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刚进到梦里一样。
是他其实并不爱那个孩子吗?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这五年来就指望着他送来的信过活,怎么可能……
忽然间,他感觉冷意从指头向上猛窜,窜过手上的每根神经,手指开始冻得发抖。
他在给自己的感受找理由,可思维像是断线了一样,飘来飘去。在战壕里有谁的额头被子弹打穿了,面前有谁被破片扯碎了,还有谁在雾气里边抓挠喉咙;而手正把子弹压进步枪的弹仓,还要从一个弹坑跳进一个弹坑,硬扯开布料把防毒面具从包里取出来然后拼了命地要往脑袋上扣,身旁子弹嗖嗖地飞,打到地上溅起泥土。
他突然想起来,那时他总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直到打完了枪,炮弹也不落下了,他在那些东倒西歪的、曾经算是人类的东西里看见熟人的面孔时,他才突然感觉后背发冷。
这时,他的眼睛又挪回了外甥那张脸上。
他死了。
这三个词砸进了他脑子里。
他开始恐慌起来。
我是不是太累了?我之前在火车上打了一通宵的牌,我是不是现在累出幻觉了?我现在是不是就还在车上做着梦?
他侧过耳朵,但耳边根本没有车轮在铁道上的哐当声,只有谁在絮絮叨叨。但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就像在梦中听人讲话一样。
这肯定是在做梦,还做了个见鬼的噩梦。
赶紧醒过来,别折磨自己了。别折磨自己了!别继续折磨自己了!!
他把抖个不停的手伸向自己腰间,打算找一把手枪,对准自己脑壳,然后一边喊叫一边开枪。之后,他或许就能醒过来,等着火车进站,之后就下车去买张电车票,带着吃的东西一路回家,迎接外甥的怀抱,过几天再回到前线,熬到战争结束最后完完整整地回家,之后就能好好照顾家里人,照顾兄弟和战友……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他记得他分明带了把手枪在身上,那还是从一个英国佬的尸体上捡来的。
于是,他看向周边。
他看见妹妹在把什么东西挡在了身后。
“路迪,别干傻事。”
他终于听清楚了。那声音嘶哑极了,不发颤、也没有鼻音,好像是在哭了很久以后终于停下来说话的声音。
“给我。”
他伸出了抖个不停的手,终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在房间另一角的那位丧子母亲挪去。
“给我。”
而那位母亲的面色愈发平静,尽管仍带有几分悲哀,而长期的营养不良虽然也让她声音虚弱,但此刻,她的话听起来却意外地坚决。”
“听我说,路迪。”
路德维希·施耐德停了下来,两手垂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副怎样的神情,但眉头酸疼,好似那里的肌肉绷紧了许久。
“卡尔在三天前托我向你送去最后一封信。那时他已经走不动了。”
“他最后想对你说的东西,都在那封信里了。信还在路上,你要去看看。”
“答应我,好吗?”
“这样啊……信件,还有信件啊……”
施耐德从唇间漏出了几个音节,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士官身形摇晃了一下,两膝猛然砸在了地上,而视线也开始模糊。
“卡尔、卡尔…我的卡尔啊…那就是、最后一封信了啊!这就是、这就是…啊啊……”
而丧子的母亲无言地接住了他,任兄长在自己的臂弯中哭泣。
先前,她看见施耐德神情恍惚,自己就不免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情急之下,她把偶然看见的手枪偷去了,而上士竟然就和桩木头一样毫无反应,这反而更教她担忧。
而至于现在……
她拍了拍上士的背,眼睛发疼,又有几滴泪滑过脸上。
她应该不会失去自己的哥哥了……暂时。
至少在他收到那封信以前……
那封信里写满了上士此前少有听过的词语,她的儿子,卡尔·霍茨曼,会在信中向那位老上士完全展现他自己的另一面。她了解并且支持着那个孩子在这几年所做的一切,虽然在前线苦熬的上士对此一无所知。
而当他了解了她的儿子所从事的一切以后,他又会怎么想?
当施耐德的声音渐渐平稳,当满是疲惫的士官在她的臂弯中睡去时,已经勉强让自己度过了丧子之痛的母亲,又开始陷入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