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瑟最终是收下了那封沉重的信,而在和那位母亲又聊了一阵之后,他也最终抛出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您有从卡尔那里听说过什么要转交给‘同志’的信件吗?给军队里的。”
那位母亲垂下了脸,像是回忆了一阵。最后她摇了摇头。
“他只留下了这封信。他是昨天走的。前天……他只留下了这封信。”
克劳瑟在心中又哀叹了一声。
他们又谈了一阵,谈了工作,克劳瑟得知现在这位母亲正在军工厂工作谋生,这位母亲也知道了克劳瑟现在是军队里的军官;他们谈了已经去世的卡尔·霍茨曼,克劳瑟谈及,他是受格特鲁德·艾梅尔斯的委托而来,那位母亲听到这个名字时,似乎眼中又有了些光。
之后,在施耐德醒来以前,克劳瑟告别了那位母亲。
在得知了卡尔·霍茨曼的状况以后,现在,他该去见一见艾梅尔斯了。
迎着中午的阳光,克劳瑟沿着来路快步回去。
她是卡尔那个小小支部里另一位重要的骨干,而剩下的几个人则因为逐渐成年而进入了工厂工作,或是去服了兵役,一时也联系不上。
出于地下活动的保密需求,在那个支部隶属的组织之中,不同部门间的通讯并不是直接互连的,尤其是前线工作这个极度危险的部门。卡尔·霍茨曼是他和更上级组织间的唯一通讯渠道。他可以通过其他部门来向更上级汇报现在的情况,但他在短时间内或许是等不到新的联系人了。
后天,他就要回前线了。他本以为,这次回来他就能知道那个组织打算怎么利用战地无线电通讯来做工作了。
他还记得年前的时候自己有多兴奋。那时,上级往连队里送了一批从神州进口的电台。这些玩意轻便极了,只要两个人背着就可以投入使用,能和好几公里内的其他电台通讯,而不像司令部里那些得用一整辆拖车才能带走的东西。而他和连里的一些士兵也被带去培训了如何使用这些新设备。当时他就在想,如果能协调一致,那么在前线潜伏的各个小组也多了一个管用的通讯工具——尽管也会有些风险。
毕竟,要策动“枪口调转”这种事,单枪匹马是肯定干不成的,忍不了战争和阶级社会的人,总得想办法串联起军队里的“积极分子们”。
他是靠一个在他身边当传令兵的战友——即卡尔·霍茨曼那个小支部里被征募入伍的同学——才搭上了斯巴达克同盟。他认为,斯巴达克斯同盟,或者说DKP,才是像俄国的布尔什维克那种真正能结束战争的一群人。
然而这事也心急不得。在决定胜负的大战役发动以前,人们还有许多的准备工作要做。
他快步穿过了街道,叩开艾梅尔斯的家门,向那个用笑容来迎接他的少女送去了不幸的消息。而她的笑容凝固了,面容随即垂了下去。
“这样吗?……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克劳瑟还向对她说些什么,但格特鲁德抬起脸来,笑容依旧,只是眼角有泪花。
“您先走吧,克劳瑟先生。”
克劳瑟顿时明白此时不适合谈话,便抿了抿唇,带上门,转身离去了。
“格提,刚才是谁来了?”她的母亲在屋内招呼道。
她擦了擦从眼角滑下的眼泪,深呼吸了一下,随即让自己的笑容恢复了“自然”,带着些大概会被人领会为“慌乱”或是“害羞”的情绪,向屋内走去。
“啊,那是、那是,那是前几天我向你提到过的、我偶然认识的那位军官先生。……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我、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位好先生?我想认识他还来不及呢!就应该邀请他来共用午餐。……比起你那些满脑子奇怪、甚至是有害的想法的同学,那样优秀的人才是你该结交的!我看啊,你就该和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断开关系,免得那位给军官先生留下什么坏印象……那位可是奋勇参军的大学生啊!是战争英雄,又是有知识的人。战争结束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格特鲁德·艾梅尔斯在餐桌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听着母亲在桌的另一端絮絮叨叨,而父亲在一旁沉默不语,似乎是默许了母亲的发言。
格特鲁德适时地将目光移向一旁,似乎是在扮着怀春少女羞涩的神情。可她隐藏在桌布下的手已经颤抖着把裙子抓成了一块紧实的布团。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不过,是有些不大妥当,但那位克劳瑟先生是个大度的人,他不会在意这些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好好向他……道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隐约带上了些哭腔。
母亲还以为她是在为方才不妥当的行为担心过头了,遂是又出言安慰起她来。
而格特鲁德只是简单而仓促地吃掉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面包和豆糊,随后钻去了自己的房间。她将脸埋在枕头里,肩膀颤抖不停,伴着沉闷的呜咽声,被打湿的痕迹在枕面上逐渐扩散开来……
如果不是在学校里演出戏剧的技巧帮了自己一把,强迫着自己想起曾很喜欢的一幕浪漫戏剧场景,恐怕自己在听到母亲对朋友们那般出言冒犯时,情绪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直到情绪逐渐平静,她才在暮色中开始不自主地回忆起了过往的事情。
她想起了四年以前的事情。那时,街道上的男孩子们都在为战争欢呼,而对战争本身不感兴趣的她,在广场的一角与那个独自露出忧愁神情的少年搭上了话。即使后来她升入了女子文理中学,与他的联系也未曾断过。
她想起了三年以前,在一场工人阶级街区的学生聚会上,她看到那个叫卡尔·霍茨曼的少年从报纸上的“军事新闻”里看出了破绽,并断定这场战争将会持续许久。而那时,逐渐有学生聚集在他身边,他们对日渐恶化的食品供给心生不满,也对那场据说只是一场“郊游”的战争心生疑惑。
她想起了两年以前。在那个闹饥荒的冬天,她曾偷偷溜出家门,卡尔送去五枚土豆。……但仅此一次成功了,因为,在她回家时,她那严厉的父亲正在家门口等着。
而在1887年,当俄国发生革命的消息传来时,她记得他们曾多么兴奋,好像终于看见了什么希望。当俄国传来第二次爆发革命的消息时,他们这个学校里的小组和“左派的社会民主党人”搭上了线……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
通过朋友们的叙述,通过她自己的眼睛,她听到了她那当律师的父亲从来不会对她提起的事情。她得知了有许多人生活在战争带来的饥饿中,她发现自己那虽然恶化了一点但依旧可以维持下去的生活,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她的父亲曾对她反复提及“正义”。现在是该为“正义”做出点贡献的时候了。
他们曾一同借着学生的身份做了不少事——送信、丢传单、传话……诸如此类。
不能就到此为止。
从悲伤中缓和过来以后,她如此想着,开始思考起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