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父亲
朱先生拍了拍阿难的肩膀,安慰道:“节哀顺变。”阿难像是化作了石雕,呆呆的被放在那。
曾老太道:“阿难,你父亲的尸体就放在祠堂,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安葬。你……换件衣裳吧。”
阿难抬起灰扑扑的双臂,现在才发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朱先生拉着他来到井边,本想为他打水,阿难却说:“我自己来。”他双臂结实有力,只一拉,就把沉甸甸的吊桶拉上来,直接倒浇在自己脑门上。
阿难仍觉身体有股热气,连着打了几桶上来,都浇在身上。现在好多了,热气都从眼眶中冒出来。
曾老太把干净的布巾递给阿难,抬头望着他,说道:“阿难,你长高了。”阿难言语能力好像又退化了,嗫嚅的说:“妈……”
曾老太把衣服都拿了出来。阿难曾经的衣服太小了,曾老头的衣服也穿不上,阿难长得实在是太高了。
朱先生拿了一套衣服过来,说道:“阿难,穿我的吧。”阿难接了过去,试穿过后居然刚刚好,两个人身形相差不大。
阿难感激道:“谢谢你朱先生。”不单单感谢朱先生赠衣,从小到大朱先生就对他颇为照顾。
朱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快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阿难跟在母亲后面,慢慢进入祠堂。
周围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并不是在参加葬礼。对他们而言,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去世不是件坏事,反而是件喜事,在村子里被称为“喜丧”。
唯有一位头发完全雪白的老者,坐在靠椅上,手拿拐杖,在那边唉声叹气。
阿难认出了那名老者,快步上前道:“村长!”村长眯着眼睛分辨来人,他牙齿都掉光,含糊道:“你是……”居然一下子没有认出阿难来。
这也不怪他,十年时间让阿难的模样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更别说,他急着奔丧,只换了身衣服,长发和胡子乱蓬蓬的,像杂草一样野蛮生长,就连他母亲一时间也认不出。
“我是阿难啊!”阿难叫道。
村长激动道:“阿难,你是阿难,你终于回来了!”阿难问道:“村长,我父亲呢?”村长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的一小块空地。
阿难慢慢走下石阶,上面没有棚子,白茫茫的光正照下来,一眼就看见前面盖着的草席。
他慢慢俯下身,颤巍巍的掀开草席,曾老头僵硬的躺在那,浑身散发出股浓浓的恶臭。
阿难放下草席,站起时,不由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哀痛道:“爸!”曾老太拉着阿难过来,强迫他跟几名中年人打招呼,强笑道:“他们都是你的叔叔伯伯。”阿难勉强应了。
那几名粗壮的中年人,给草席捆了几根麻绳,像捆猪肉一样捆紧了,一根竹竿横穿过去,毫不费力的抬了起来。
村民们陆陆续续的跟上。阿难正要走,手腕却被抓住了,他回过头看时,苍老的村长瘦得只剩下骨头。村长一言不发的,只用混浊的目光看着他。
阿难在心中叹了口气,已明白村长也没有几天好活了,说道:“村长,我陪我父亲去了。”村长物伤其类,把手放开,连挥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阿难快步跟上队伍,已经来到山后的乱坟岗。那几名中年人还算敬重曾老头,轻轻把他尸体放下,拿过旁人递来的铲子,挖了个浅浅的土坑。
朱先生蹙眉道:“挖得再深一点吧,免得被野狗刨去了。”那几名中年人笑了笑,说道:“我懂的我懂的。”又往下挖了一些,把曾老头的尸体抛了进去。
“我来吧。”阿难主动道。
那几名中年人也省得功夫,直接把铲子给他。他们是自发过来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根本没有收过任何东西,顶多陪其他村民一起吃顿席而已。
阿难孔武有力,一个人比三个人还快,不多时就用黄土将父亲掩埋。曾老太脸上仍挂着眼泪,却没有哭出声。众人看曾老头已经安葬,招呼一声,兴高采烈的去祠堂吃席了。
阿难内心悲恸,但看见母亲这般悲伤,只能压下自己的情绪,轻声不断安慰。
等到了祠堂,村民们全都来了,已经多了许许多多的新面孔,就连原来陈旧的祠堂也被扩建了一倍。曾家村如日中天,不再是以前小小的村庄了,恐怕得改名叫作曾家镇了。
阿难搀扶着母亲坐下,发现周围新人都在盯着他的脸看。阿难明白他们嫌自己丑陋,但阿难却已经不执着于形体,早就不介怀了。
凉菜一盘盘的端上,阿难突然脸色变化了,他颤抖的拿起筷子,从其中一碟中,夹起了块猪头肉。隔壁桌有孩童吃得香甜,父母问道:“好吃吗?”孩童说:“好吃!”父母便把自己那份肉让了出来。
阿难筷子掉在桌上,临座的朱先生担忧道:“阿难?”却见阿难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正好被石阶绊倒,摔在空地之上。
这动静吸引了所有人,左右两边的村民通通俯视阿难,他呆呆的怔在那,儿时记忆一幕幕在脑中浮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爸啊——”
阿难仰天怒吼,为什么上天要给他留下如此遗憾?
明明他终于达到了父亲的要求,可是父亲却已不在,他空有这身技艺又有何用?
阿难在山林中雕刻了整整十年,早已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技艺远远不是神鬼莫测可以形容。莫说放眼当世,就算横纵前后千年,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朱先生慢慢走下石阶,轻轻扶起阿难,说道:“阿难,快点起来吧。”阿难哭道:“朱先生,是不是我当年不学雕刻,而是跟着你学医,我爸爸就不会死了。”朱先生摇了摇头,说道:“生老病死是天地自然的法则,你父亲是真真正正的自然死亡。就算你跟我学医,也改变不了他死亡的事实。”
阿难茫然道:“可是,如果我跟你学医,我是不是就能陪伴父亲左右,尽身为人子的孝道。”朱先生摇了摇头,说道:“那他多半要郁郁而终。”阿难惊道:“为、为什么?”朱先生道:“你父亲和我聊过,他其实是希望你雕刻的,但因为你是天生的残疾,当匠人是根本不可能有成就的,所以才让你跟我学医。”
阿难怔在原地,喃喃道:“父亲……”
“曾伯其实很自豪,他没想到你居然能够战胜天生的残疾,甚至雕刻的技艺已经超过他了。”朱先生说道,“你跟我学医只会让你父亲郁郁寡欢,也浪费了你一身天赋。如果把我的医术和你的技艺相比,我是远远不如你的。”
阿难完全愣住了,“父亲对我自豪……”曾老太手脚不太伶俐,好不容易才从上边跑下来,哭道:“阿难,清醒一点吧!”阿难猛地一惊,抬头望向四周,村民们眼中是或怜悯或嘲弄或厌恶的神情。他慢慢护住了母亲,目光直勾勾的扫视一圈,众人都被吓倒似的,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曾老太说道:“不要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阿难急道:“父亲对我有过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