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时间
曾老太和曾老头急匆匆赶来了,他俩站在树林外,一眼就看见入魔般雕刻的阿难。曾老太正想开口,却被曾老头阻拦,小声道:“不要打扰他。”曾老太闭上嘴巴,可又止不住担忧道:“儿子不会有事吧?”
曾老头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阿难的右手,喃喃道:“阿难他真的做到了……”曾老太却不关心其他,忧虑道:“儿子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曾老头也不清楚,咂巴了两下还没点燃的旱烟。这对年老的家长,就在原地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阳光渐渐微弱了,阿难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曾老头独自守在这,曾老太回家拿了饭菜过来,两个人在原地解决。曾老太本想喊阿难过来,却被曾老头制止了,他冲妻子摇了摇头,不想打扰阿难入迷的状态,就把饭菜放在不远处,回身就拉曾老太回去。
曾老太不能接受道:“这怎么能行,我们不管阿难了?”曾老头低声道:“不要管,让他雕。”曾老太道:“他这样会出问题的。”曾老头怒道:“我说让他雕!”
曾老太吓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老头子对她发那么大的火。曾老头道:“我羡慕阿难,让他继续雕下去吧。”曾老太没有话说了,感觉老头子身材越发矮小了。她回过头看了眼阿难,伴随着敲凿声,念念不舍的跟丈夫回家了。
阿难物我两忘,仍然进行着雕刻,除了雕刻外的东西,一切只剩下本能反应。天色刚刚昏暗,他自然的停住,顺着食物的香气,像头野兽般扑向饭菜,啃了个精光,吃完就随便找棵树上睡下。
天刚蒙蒙亮,阿难立刻滑下树,进行昨日未完成的雕刻。他没有任何娱乐,生命中只剩下雕刻。他渴了就吮吸植物的汁液,饿了就吃父母送来的饭菜。
阿难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是千古以来难有的。他才刚过十六岁,这一雕,就在这人迹罕见的山林之中,雕了整整十年。
这一日,阿难仍在孜孜不倦的雕凿,忽然一只蝴蝶飞在他的手上,让他有点发痒了。
阿难手腕轻轻一抖,蝴蝶仍停留在他的指间。阿难越发用力的甩动,一巴掌打在了树上,手背微微的疼痛,让他猛然间苏醒过来。
阿难睁大眼睛,在原地绕着圆圈,四周都是他的杰作。不知不觉中,他已是名巨匠了。阳光洒在他的眼皮上,使他眨了眨眼睛,把额头上的长发挑到一边。他慢慢松开双手,人造的石锤与石凿掉在地上。
那铁锤和凿子早早就坏掉了,替代的工具无非就是耐造的石块与尖头的石钉,就这样也不知道换了多少。
阿难张了张嘴巴,难以置信周遭的艺术品都是自己雕刻出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像是想说人话。但他在十年间都没开过口,言语能力早就退化了,憋了好半天,才咆哮的大吼。
阿难猛猛的呼吸着,已经喜极而泣了,他花了十年的功夫,终于理解了父亲所说的“生命力”。
阿难猜测自己的水平,应该已经接近父亲了。他终于可以证明给父亲看了!
阿难边哭边笑,踉踉跄跄的跌似得出了森林。村子里的人都不认得阿难了,纷纷吓得远离。有孩童看见他,直接吓得哇哇大哭。
阿难现在的样子,绝非单单“蓬头垢面”一个词能够形容。阿难现如今身披草裙,形似野人,原本半黑半白的脸也变成半黑半灰了,那天生恶劣的模样,是地狱中跑出的畜牲。
阿难太想见见父母了,寻着本能的印象,找到了家。他一眼就看见家门口站着的男女。一个是朱先生。另外一个是自己的母亲。她满头白发,眼睛混浊挂泪,只剩下老态了。
阿难惊喜的跑了过去。朱先生被阿难的模样惊了一跳,好在他是个沉稳的人,稳住心跳,不确定的道:“你是阿难?”
“阿难?”曾老太慢慢抬起头,混浊的眼睛带着泪光,“阿难你回来了?”
阿难喜极而泣,他忘记了该怎么说话,言语在喉咙滚动着,好不容易说出口:“我……我……我阿难……”他脸憋得通红:“我……我阿难……”他大声吼了出来,说道:“妈,我阿难!!”
“阿难。”朱先生眼中带着怜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曾老太一把抱住阿难宽厚的肩膀,痛哭道:“阿难,你爸爸昨天去世了。”阿难如遭雷劈,久久没有说话。这个噩耗像是让他重新会说话了,茫然道:“去世……我父亲……为什么……他健康……”
朱先生摇了摇头,说道:“阿难,你爸爸年纪太大了,是正常去世的。他已经八十了,在村里算是喜丧。”
阿难不知所措了,问道:“妈,我爸爸……说了……什么?”曾老太摇了摇头,哭道:“他什么也没说。他昨天就坐在门槛上抽烟,可能太累了,靠墙睡了一觉。我看他半天不动,就推了推,结果都没有反应,我才知道老头子已经走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过?”阿难憋出句完整话。曾老太搞不懂阿难为何还要再问,还当他久不接触社会,话已经说不明白,只得继续回答道:“阿难,你爸爸什么也没有说过,走得很安静。”朱先生拍了拍阿难肩膀,说道:“阿难,你爸爸走得很安详,什么痛苦也没有。他年纪大了,是真正的喜丧。”
阿难脑中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在山林之中雕刻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他只是不想让父亲失望,想证明给自己父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