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梦蝶
“放心吧，父亲，我一定会把咱家的手艺发扬光大的。”阿难慷慨道，却悄悄看了眼自己坏黑的右手，内心有道声音在质问：“我真的做得到吗？”
曾老头把手艺全都托付给了阿难，阿难越发努力的开始雕刻了。只是短短半年，阿难雕绘的技艺越来越高，雕刻出的物品与实物别无二样，已经算是个合格的匠人了。
“还是差了点。”曾老头围绕着阿难打出的石雕，仍然不太满意。
“我到底差了什么？”阿难看不透，他已经很认真的雕刻了。
曾老头也说不清楚，只能含糊道：“灵性。”阿难道：“灵性是什么？”曾老头道：“就好像石雕活起来了一样。”阿难简直是要崩溃的，这般唯心的说词，现实之中怎么可能雕刻出来？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尝试着放松身体，自然而然的就打出来了。”曾老头一手抓着旱烟杆，好像在拿锤子。
阿难深吸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尝试全身放松，但拿凿子的右手却剧烈的颤抖。阿难咬着牙想要控制住，但抖动的实在太厉害了，他不得不放下锤子，左手去抓右手的手腕，但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哐当一声，右手握着得凿子掉在地上。
“唉……”曾老头在阿难背后沉重的叹息。哪怕阿难没有回头，也能够感觉到父亲的失望。曾老头弯下腰，好不容易才捡起锤子与凿子，他本想示范的来一遭，不等阿难来得及劝说，曾老头已主动把工具交付给阿难，叹道：“你继续雕吧。”
阿难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沉重，他想放松身体的肌肉，但换来的只有右手不住的颤抖。
阿难没有回头，但他能够察觉父亲在背后盯着自己，只得一遍遍呼吸吐纳，硬着头皮去雕刻。但只是一个地方凿的不好，他立刻冷汗直流，心道：“我要让父亲失望了。”
阿难越发郑重的雕刻，短短一年时间，年仅十四岁的阿难，已经是个技艺高超的匠师。
“我这个年纪雕得东西，可比你要好得多。”曾老头仍不满足。他的技艺神乎其技，早在年轻时就闯荡出名头。他眯着眼，老神在在的，一下就看出阿难的雕绘只是徒有其表，不满足道：“不行不行，还差点远呢。”
阿难闻言一阵沉默。这段时间，父亲把所有心血全都寄托在他身上，脾气越来越差了，只要他有一个地方不对，动辄就是打骂，身上还挨了不少烟头的烫。他忍不住道：“那我差得还有多远？”
“离我们家到村口那么远吧。”曾老头毫不留情道。阿难怒意已到达顶峰，说道：“难道真的有那么差劲？”曾老头嘿的笑了一声，摸了摸阿难的石雕，斜眼道：“雕刻出个死物，就让你这么得意吗？”
阿难如遭雷劈，心道：“原来我雕出的东西，在父亲面前连垃圾也不如。”不由得一阵郁结，闷闷的拿起锤子与凿子，走到新的石料面前，想证明给自己父亲看。
又是一年过去。这一年内，阿难的技艺已经进无可进，但曾老头仍不满意，说词仍是阿难所雕的是死物而非活物。这令阿难愤懑无比，可又无可奈何，心道：“石头本就是死的，如何把它雕成活的？”曾老头像是察觉了阿难的想法，眼中闪过失望了，已不用烟头烫他，只是偶尔说上几句。
又过一年，阿难自觉难以到达“活物”的境界，态度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雕刻时魂不守舍，技艺反而比前一年差劲了。
曾老头话也懒得说了，只是瞧了瞧儿子，默默远离开了。就是这一个眼神，阿难突然清醒过来，他看着屋内大大小小、满是死气的石雕，自暴自弃的拿起铁锤猛砸，怒道：“你们都是死物，我雕了那么多那么久有什么用！”发疯似的乱锤，石块砸得到处都是，灰尘飘飘扬扬。
阿难眼泪流了下来，说道：“我让父亲失望了……”他把脑袋低了下来，只能看见自己脚尖。突然，他忆起了朱先生跟他说过的话，喃喃道：“活物……活水……活水……”
他像是受到召唤了，手中拿着锤子与凿子，慢慢走了出来。曾老太惊道：“阿难，你要去哪？”阿难像是没有听到，怔怔的跑走了。他跑了一段，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来到村外的树林。
阿难本想去乱石滩再看看大河，但跑得累了，不得不停下休息。他把工具放在脚边，依靠着树木坐下。他看见天空鸟儿在飞翔，地下蜈蚣在爬行，脑中不由得生出疑问：“鸟儿有翅膀，天生就可以飞翔吗？难道它就不会飞得不好吗？蜈蚣有那么多条腿，它天生就可以控制好每条腿吗？难道就不会被其中一条腿所绊倒？”
阿难带着疑问，慢慢伸出自己一黑一白的双手，“我是个天生残疾的人，那鸟儿与蜈蚣里肯定也有残缺的动物，它们是怎么做的？想来是已经死了吧。”
“为什么老天爷总是那么不公平？难道是我们天生想要残疾的吗？”阿难带着愤恨。天空的鸟鸣叫着，他本就是累了，只是把眼睛闭上，立刻沉沉的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视角是不断取代的。在梦境之中，他梦见自己是生存在大河之中最微小的生物，眨眼之间，就被水虫吞噬了。它取代了水虫，却被小鱼吞噬。它取代了小鱼，却被大鱼吞噬。它取代了成群的大鱼，却被鲲鱼吸入口中。它自认以没什么可以超越，却慢慢死亡，尸体被微小的生物取代。
大河自西向东的流着，河内的生物也是这般周而复始，循环反复。阿难慢慢睁开眼睛，双目之中满是迷茫。他分不清自己是鲲鱼还是蜉蝣，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阿难没有深入去思考，却已经不在乎身体的残疾了。他拿起地上的工具，想找块石料雕刻出梦中的情景，突然想道：“难道离了石头，我就无法雕刻了吗？”
阿难一下子顿悟了，不再执着于形体，随意找了颗树木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