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练习
阿难走后,朱先生仍然停留在原处,观望自西向东的大河。背后有人道:“谢谢朱先生了。”朱先生叹气道:“曾伯,我没能劝住他。”曾老头慢慢走上前来。他手拿旱烟,背手而立,疲倦道:“他既然真的想学,不是三分热度就好。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挖下来。”
朱先生道:“阿难是个偏执的人,做事总是喜欢走极端,我也说不上是好是坏。”曾老头笑道:“没准靠着这股心气,他雕刻水平能够超过我也说不一定。”
朱先生担忧道:“天生的残疾不是那么好弥补的。”曾老头现在却有了不同的看法:“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或许吧。”朱先生叹道,心想:“要是阿难能早早遇见我的师傅,没准那半边身子还有健康的希望,只可惜没有缘分。”
曾老头没有在这多逗留,慢慢走回家去。虽然他仍然健康,但已经是个老人家了。走到家时,已经气喘吁吁,太阳都要落山了。
他偷偷往家中瞟,阿难在余晖处坐着,雕刻那座弥勒佛。
曾老头悄悄坐下,点燃了旱烟,在一边用余光打量。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道:“换只手吧。用左手拿锤子,右手拿凿子。”
阿难的雕刻停住了,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错,头一次受到父亲的指点。他脸上缠了碎布,仅余的左眼看过去,问道:“你在跟我说话?”曾老头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难不成我在跟弥勒佛说话?”
阿难愣住了,他慢慢放下锤子和凿子,把两物换了一边。虽然很不习惯,但交替来用,果然比以前顺手不少。
曾老头往前坐了坐,说道:“你右手抖得那么厉害,如果用这只手拿锤子,是无法用巧劲的。还不如用它来固定凿子。”阿难受教了,可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更改。尤其是他只有一只眼睛,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曾老头不愧是有名的匠人,往往阿难只是刚刚抬手,他立刻就猜出阿难下一步想要干嘛,直接纠正他的错误。
就这样一教一听,很快一年时间过去。阿难已经习惯雕石了,已经能打造出完整的弥勒佛。但它精巧有余,却没有神韵,是叫人难以述说的缺点。
阿难盯着那弥勒佛半响,拿起锤子狠狠敲成碎块,恶狠狠道:“弥勒佛根本不该是这张面孔。”
曾老头摇了摇头,道:“阿难,你匠气太足了,反而失了神韵。”阿难虚心道:“那我该怎么做?”曾老头想了想,说:“把身体放松。”阿难惊诧道:“可是我不把身子紧绷,我那天生的右手会抖个不停。”
曾老头闻言,狠狠吸了口旱烟,他说:“也许是差了点灵性,你看看我是怎么打的。”阿难担心道:“父亲,你已经一年多没有雕刻过了。”曾老头反而被激起了脾气,说道:“你看着我雕就是了!”他拿起锤子和凿子,明明已经有许久没有摸过,但却仍有种心意相同的血脉感,就连手也不抖了。
曾老头为了让阿难看得清楚,特意找了块半人高的大石,一下一下的敲打。这一雕就是从早到晚,一连半个月都投入进去。
阿难盯得眼睛都没眨过,等那弥勒佛雕刻好的时候,他不由得赞叹道:“这才是弥勒该有的样子。”突听“噗”的一声,血液喷在弥勒佛的脸上。
阿难怔怔的扭头看时,曾老头咳出血来,手中的锤子凿子握不住的掉在地上,哐当哐当的响。阿难惊呼道:“父亲!”曾老头咽下血去,对阿难摆了摆手,突得又是一口血喷出。
曾老太听见动静赶出来,惊叫道:“老头子你没事吧!”阿难赶忙让母亲扶稳父亲,跑去找朱先生来。
朱先生很快就带着药箱赶来,先用银针稳住了曾老头,让阿难赶紧去煎药剂,等通通喂下以后,曾老头大呼了一声,说:“我……我还没死……”
朱先生板着张脸道:“如果你以后再雕刻,恐怕离死就不远了。”曾老头不可思议的喃喃道:“怎……怎么会这么严重?”阿难道:“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朱先生道:“曾伯你年纪太大了,经不起心血消耗了。更别说你打石雕,一坐就是一整天,还是连着好几十天,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了。”曾老头不甘心道:“那我以后少雕点?”朱先生摇了摇头。曾老头乞求道:“我雕得小点?只雕巴掌大的?”朱先生又是摇头,说道:“你没法再雕了。”
曾老头面如死灰,他没想到自己雕刻了一辈子,在最后时刻,却不允许拿起锤子和凿子了。
朱先生告诉阿难他父亲服药的注意事项,然后小声叮嘱道:“阿难,你千万得看好你父亲。他年纪实在太大了,真的不能再雕刻了。”阿难点了点头,心中却无比理解父亲的感受。
等送走朱先生以后,阿难在门口就听见母亲激动道:“老头子,你在干什么?”阿难赶忙跑了进去,就看见父亲挣扎着从床上起来,面对搀扶与阻止的母亲,曾老头吼道:“滚开!”曾老太一下子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时,曾老头已经走到佛像前,捡起染血的锤子与凿子。
阿难慢慢跟了过去,心头无比难过的,小声道:“父亲……”曾老头肩膀耸动着,这个七十来岁的小老头,在这一刻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