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心血
“我是天下第一的雕刻师,注定千古留名?”阿难喃喃道,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向责罚他的父亲,居然会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
阿难像是想通了,不再跌跌撞撞了,而是挺直了身板,直直的往大门口走。
朱先生喊道:“阿难,你要去哪?”
阿难道:“我要回去,回到家去。”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了,仿佛已经明白自己天生的宿命。
阿难推开腐朽的大门,明媚的光芒透了进来。他径直来到桌前,上边放着个破破烂烂的木盒。上面没有任何灰尘,曾老头在临死前的一天,也在细心擦拭着它。
阿难把木盒打开,里面安静的放着锤凿刻刀这些工具。他拿起了锤子与凿子,轻轻的念:“父亲。”
阿难再也没有犹豫了,他挑好半人高的石料,推着推车运到乱葬岗上。他把巨石放在父亲坟前,拿起锤凿开始雕刻。
莫说他的动作,就连人也是那般自然。就像夏天应该炎热,就像冬天应该寒冷,他的技艺已近乎为道了。
阿难没有停歇的意思,一直雕至傍晚,才短暂的停歇,吃了几口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天色渐渐暗了,附近是没有光亮的。阿难拿起锤凿,继续开始雕刻。他已经不用眼睛去看,石头只是借助他手孕育出天地之生命。
乱坟岗的夜晚阴气深深,有不少夜游的生物。阿难没有惧怕的情绪,神鬼没有形体,不过是匠人手中打造的雕像,夜游的生物也被他的雕凿声吓跑。
阿难自然而然的雕刻,自然而然的睡去,自然而然的醒来。等曾老太和朱先生找到乱坟岗时,阿难已经雕刻好了。
自然形成的风轻轻吹拂他的长发,阿难面无表情,像是一尊石像,而他面前的石像却有生命力,是真正的活人。
朱先生呆怔住了,喃喃道:“神之又神,近乎于道。”曾老太看见石像,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的抱住了他,喊道:“老头子!”
朱先生身体一震,冷汗直流,瞳孔都不成像了,恐惧道:“阿难,你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阿难慢慢蹲下,盘腿而坐,说道:“感觉这天地万物一切的一切都是既定好了。”朱先生扫视乱坟岗,疑神疑鬼道:“莫非这世界上真有神鬼?”
“我希望有,但没有。”阿难伸出一灰一黑的双手,“神佛也是我雕凿出来的。”
朱先生没由得笑了笑,“那你不是第一个雕凿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雕凿。”
曾老太不知道朱先生和儿子在念叨什么,久久没有从真实中挣脱出来,哭道:“老头子你真惨,死也就算了,活了也变成块石头。”阿难走了过去,慢慢扶起母亲。
曾老太回过神道:“阿难……”阿难说:“妈妈,我已长大了,往后不必叫我阿难了。”曾老太迷茫道:“‘阿难’是老头子给你取的名,你不叫阿难叫什么?”阿难道:“父亲姓曾,我自然也姓曾。妈妈,往后就叫我曾难吧。”
“曾难?”曾老太喃喃道。
“嗯。”曾难点了点头,阿难已经是曾经了。他真正摆脱了身为阿难的宿命,现在是曾难了。
朱先生看着曾老头的雕像,心中感伤不已,想道:“曾伯啊曾伯,你打了一辈子石雕,没想到最后自己变成石雕了。难道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朱先生陷入短暂的沉默,忽得自嘲一笑,摇头道:“我真是庸人自扰。”手中虽然无香,但却并不影响祭奠,在曾伯坟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曾难身为人子,毕恭毕敬的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曾老太尽量不去看丈夫了,哽咽道:“阿难……不,曾难,我们回家去吧。”曾难道:“好。”
曾难打出父亲石像的消息,除了母亲和朱先生外,并没有第三者知晓。整整一个月,阿难都没有摸过锤子与凿子,只是在家中尽孝。
今天却意外的来了客人。
曾难听到敲门声,过去把门打开,却看见村长坐在推车上,推他的人是朱先生。曾老太在内屋,腿脚渐渐不方便了,只能在里面喊:“曾难,谁来了?”曾难回道:“是村长和朱先生来了。”曾老太惊讶道:“村长怎么来了?”边说边想起身。
村长张了张嘴巴,里面看不见一颗牙齿了,久久说不出话。朱先生知道他想说什么,帮他说道:“曾婶你不用出来了,我们说几句话就走。”曾难道:“妈,你就坐着吧,我和朱先生他们出去说话,马上回来。”
曾难同他们两个人出了屋子,把门轻轻合上,问道:“朱先生,村长是有什么事吗?”朱先生正待说话,村长摆了摆手,示意朱先生别说话,让他自己来说。
村长张了张嘴巴,哆嗦道:“阿难,你父亲的石像是你自己亲手雕的?”曾难没有在意村长喊错自己名字,大大方方的承认道:“是我雕得。”
“好好好!”村长的眼眸越来越亮,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我马上就要死了,我能预感到……”
曾难猜到了他的意思,问道:“是要我给您也雕一个石像。”
“对!”村长兴奋道,话越说越流畅了,“我希望你帮我雕一个大大的石像,放在祠堂里面……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我……我想让大家都记得我……”
曾难沉默以对,但不得不承认村长确实为村子贡献了太多太多。他答应了:“好,村长。”
村长哈哈大笑,像是马上要死了,最后确认道:“你雕这个需要多久?一个月够不够?”曾难平静道:“十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