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月挥拳,重重朝拳击机的护垫砸去。
「咣!500kg!!*数据仅供参考」
“哼。”
她甩甩用钝痛向自己抗议的右手,感到不适地咳嗽一声。甜腻、铁锈和未熟的李子滋味,那种似乎要将食道和气管烧穿的热量还潜伏在体内。
明見穂村,那个混蛋……
“谁?”靠在一旁护栏上鏡子问道。
“嗯?不,没有。没什么。”常月不自在地摸了摸喉咙,“……我说出声了?”
“我只是看你有心事的样子,就随口问了句。猜中了?在想哪个姑娘?”
常月抿嘴,抬手往坏笑的鏡子胳膊上拍去。
“痛啦。暴力反对。”
她始终在上下打量常月。
“前辈,你交女朋友了?”
“突然问这个干嘛。噢,你又开始了是吧。”
常月心领神会地撇撇嘴,踱步靠到鏡子身边空着的护栏上。
“没有没有。这位太太,你可别说出去什么奇怪的传闻啊。”她一手抚在小腹上,一手轻掩在嘴边,“人家都是当妈的人了,怎么可以出轨呢。”
“欸怎么回事,好涩……你好初次见面,可以看着你导吗(見抜きいいですか)?”
“真拿你没办法喵(しょうがないにゃあ)。”
“噗哈哈哈!”
见常月竟然真的接下了自己抛出的远古老梗,鏡子无遮拦地全力爆笑出声,显得十分愉悦(02年日服仙境传说OL中利用NPC自动回复功能实现的绅士对话)。
“去,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开口,脏死了。”
常月的心情也不错。她忍着不让嘴角上扬,一脸嫌弃地把鏡子往护栏外推,鏡子还在边笑边挣扎着不肯放弃。
“知道啦别推,要掉下去了!哎怪了,所以到底有没有啊,女朋友。”
“没有。你那么在意做什么啊?”常月掸走衣服上的饼干碎屑,打消了跟这人索要零食的念头,“光是想想任何事情都得考虑另一个人的生活有多麻烦,就足够让我逃得远远的了。”
“我觉得更多是你在自己吓自己,普通的同居生活里不会有人要求随时随地和另一半绑在一起的。”
鏡子摇摇手指,摆出经验老到的态度。光论这类话题,恐怕方圆五里都找不出比她更自信的人:“挑个自己觉得合适的人呗。放心,不难的,你不是很受欢迎吗?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跟我抱怨说受够这方面的困扰了——听听,受欢迎这种事在你这都能被叫作‘困扰’,真嚣张啊这个家伙。”
可常月还是提不起兴致。
“鏡子。”她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我来说就是困扰,困扰到日子都过不下去的程度。”
“啊这。”
“不熟悉我的人还可能会觉得我‘高冷’啊,或者别的都不怎么好听的形容词。但是,”常月白了她一眼,“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吧?”
“哎。是啦,我能理解。”
鏡子讪讪放下高举的双手,乖巧地重新回到护栏上。她清楚常月的上一段,也是目前为止最后一段感情经历对本人而言是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自己刚才有些得意忘形,对别人心中的芥蒂调侃过了头。
“我知道你对……那件事有心理阴影,但终归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嘛。”她有些尴尬,试着把手上的零食递给常月,“喏,来点?”
“那个鏡子竟然要把最心爱的Pocky全部让给我?”
“谁说都给你了,抽两根顶多了吧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我贪得无厌的话你就是一毛不拔。好啦,我没生气,别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了,都不适合你。”常月摆手婉拒,“还有我不吃零食。”
“这女人竟该死的自律。不过你说谎了吧,常月太太。”
“……人家一直都很自律哦。健康生活是很重要的。”
“虽然你眼睛躲开了,但我提的不是那边。”鏡子抽出两根饼干,用拿筷子的手势夹在手中,指了指常月的脸,“你问我为什么在意交没交女朋友的事?那是因为你身上传出了女人的气味啊,错不了。”
“气味?你是谁家的小狗吗?”
“嗯哼~”鏡子蹭了过来,说道:“确切来说,是你身上的氛围啦,氛围。我这方面的判断绝对专业,百分之百是事实……哦,我明白了!”
“又怎么了?”
常月一脸受不了地把人推开。太近了。
“前辈,你只说没有女朋友,但没否认自己周围有女人呢?”鏡子又精神起来了,“以你这么好的条件,不见得一定得是情侣关系嘛!炮友、情妇,再不然就泄欲唔唔唔……”
话没能说完,因为常月扑过来捂住了那张开始火车乱跑的嘴。
❋
鏡子是一个拥有野生动物般直觉的人,并且她本人也很善于运用这项特质,经常在各种意想不到的领域展现出过人的洞察力。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人又一次看穿了常月当下的处境。
“前辈你不适合传统意义上的恋爱啦,要我看,同居就是你能做到的极限了。”两人一阵推搡嬉闹后,鏡子继续啃起她的零食,“是该说你总对自己以外的东西视而不见……吗?就那种,心思总不知道飘去哪了的感觉。”
“这是你作为情场老手的经验之谈吗?”
“当然。我是在担心你啊。虽然经历过那种事不代表你就再没法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了,但毕竟有前车之鉴在,对靠近你身边的人还是小心谨慎点为好,是吧?”
这个评价放在常月身上只能说正确得荡气回肠。
虽然在细节上还存在出入,例如面对那个神秘女孩时不论自己再怎么小心谨慎都基本没有意义。但已经被敏锐的亲友拆解到这个份上了,常月再怎么逞强也只能放弃挣扎。
“……和亲密关系沾不上边,只是个近期需要打交道的人罢了。”
“跟你说的‘思考一些事情’有关?”
正中靶心。常月点了点头。
“需要为此专门请长假呢。哇哦。”鏡子用指甲挠了挠脸颊,“你懂的,我没有对你指手画脚的意思,只是……”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烦恼该说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再次过线。嗯嗯啊啊地比划了好阵子后,她对着常月一摊手。
“……呐?”
“呐,个头啊。我上哪猜你想表达什么?”
“就是那个嘛。我直说了?常月,你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总是自己一个人先扛下来,结果拖到最后变成所有人的大麻烦。这样是不行的哦?”
常月看着开始拍自己肩膀的鏡子,微微皱眉。她如此直白地干涉自己的态度,只在多年前出现过一次。
在大学中大放异彩、手握难以挑剔的实绩的鏡子突然肄业。就算是用“年轻人的冲动”这种说法,旁人也难以想象她究竟想把自己的人生图景描绘成何种模样。可只有几个人知道,肄业的真正原因是一场意外,鏡子为了解救当时深陷泥潭的常月所引发的风波。
事后,鏡子很快便从校园中消失不见——这也是常月长年累月、任劳任怨地替她加班的原因,作为报答。
几个念头在常月的脑袋里快速转了几圈,拍下搭在肩膀上的手。没错,鏡子对自己有恩。但她明摆着不相信自己,还把过去的一地鸡毛翻出来反复数落,总归是会让人感到不爽的。
“鏡子,用你引以为豪的‘嗅觉’再看看,我身上有没有恋爱的酸臭味?”
“这个嘛,倒是没有。”
“有没有心不在焉、睡眠不足的气氛——身上还有些难以形容的细小伤口?”
“也没有。你们玩得还挺保守的。”
“你他m……哼,那不就好了。”常月双手环抱,“这没有那没有的,你也犯不着硬往当年的事上套了吧?我又不是会复活的魔王城,别太草木皆兵了。”
鏡子套上狐疑的表情看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感觉有点……熟悉?熟悉的感觉。嗯?”
“放心,遇上真正的麻烦的话我会说出来的。”
常月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不过,毕竟鏡子是上了头就会闹出格的性格。要找你帮忙的话,我也得先在心里好好权衡一番。”
亲友眯缝起眼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常月。她很聪明,足够听出对方话里的潜台词。
有新来的玩家登上了两人对面的街舞机,两排巨大的线性阵列音箱传来震耳欲聋的音浪,曲目是常月没听过的新曲——偏好安静的她并不常来街机厅这种场所,除非想要发泄的心情积攒太久,到了不得不打包起来一股脑丢掉的时候。
低沉到如同直接在人的胸腔中击打的鼓点如同剥离斑驳墙皮的大锤,逐步撼动常月强装洒脱的伪装。
终于,鏡子不再沉默。
“前辈这是长大了,学会体贴人了。我好感动呀。”
“你是我妈啊?”
她打了个哈哈,将手中剩下的Pocky全倒进嘴里。
“行吧,我不多问了。但你要答应我,到时候一定要找人帮忙哦?”
到时候,什么时候才算是“到时候”?是这一个月里的每一秒,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的瞬间?
常月在心中吐槽的同时松了口气。她不希望把鏡子牵扯进这次的危险里。
“嗯。”
“违心的气味。”
鏡子扬手将包装盒丢去墙角,纸盒在墙壁上无力地弹跳一次,落进了下方的废纸篓里。
“嘛,毕竟我们就是这种会互相装傻的关系。今天就放过你……啊。”
她突然伸手在外套里翻找,又逐个掏了裤子上的口袋,然后两手空空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垂头丧气。
“怎么?”
“……吃完了。”
今天的太阳恐怕是从西边升起的。常月诧异地问道:“今天你才刚吃了一盒吧?不可能?”
“应该,大概,那就是最后一盒了。我最近比较拮据的缘故。”
“真少见啊,那个爱Pocky如命的鏡子。出什么事了?”
鏡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其中的悔恨之意……倒也没听出来多少。
“跟女朋友分手了。”
“这次好快。”
“今早的事。”
“所以你刚才是抱着什么心态塞给我情场建议的。”
“那些建议跟我分手了又没关系,都是常识。”
“你的常识大概是地中海那一带出产的吧?”
“干嘛,诚实和奉献不应该是王道吗!”
“哈,我觉得意大利的诚实,不比德国的含混强到哪去。”
常月愉快地落井下石,突然起了玩心。
“鏡子,你说要是我突然获得了一大笔钱的话该怎么用?果然还是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好吧?”
“为什么啦。”鏡子哭丧着脸,“钱这种东西就别存着啊,它就是为了被花掉才辗转来到你手里的!”
“那这笔钱归你的话?你一定会全用来买Pocky对不对。”
“哈?你说什么蠢话,当然是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啊。”
“……”
常月深呼吸。
“走,街舞机。”
“好欸。”